【党史天天学 红色冀鲁边】13牟宜之上任乐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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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冀鲁边区东临渤海,北接京津,津浦铁路纵贯南北,自古即是战略重地。从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在20多年的时间跨度里,枣林烽火不熄,革命洪流奔涌。
为弘扬冀鲁边区革命斗争历史的故事,即日起,大众网·海报新闻将连续刊登《红色乐陵—枣林烽火故事集》,集中收录43篇故事,均有史料为据,原始素材大多来自事件亲历者或知情人的口述回忆。
【一】
继1933年中日签订《塘沽停战协定》后,1935年5月,日本帝国主义又向中国政府提出对华北统治权的无理要求。国民党当局在日本的淫威面前又一次屈服,于7月6日再次签订丧权辱国的《何梅协定》,放弃了华北主权,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极大义愤。
抗日战争爆发后,冀鲁边地区成为抗日最敏感、最前沿的地区之一。作为冀鲁边地区的战略要地,乐陵这一地带事态的发展变化,无不牵动着国人的神经。
1938年,各路力量争夺乐陵更趋激烈。先是2月初程国瑞率伪满自治联军一部,从五里岔方向围攻乐陵,建立了日伪政府;3月份,我三十一支队再克乐陵,恢复乐陵抗日县政府;5月中旬,刘景良亲率丁廷杰旅,向乐陵进攻,包围了县城,经调停我三十一支队同意国民党派县长入主乐陵;7月,由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三旅六八五团二营组成的永兴支队和由一二九师工兵连组成的津浦支队抵达乐陵与三十一支队会师,成立了冀鲁边区军政委员会,取消“国民革命军别动总队第三十一支队”名称,改编为“八路军冀鲁边区游击支队”,人员2000人;9月,一一五师三四三旅政委肖华率军政机关干部抵达乐陵,改建统一了边区党政军机构—军政委员会,从此,乐陵成为冀鲁边区抗日斗争的领导核心所在地;到年底,边区部队发展到1.5万人。
在这里就从5月份国民党县长牟宜之来乐陵的事说起。牟宜之(1909—1975),其姨夫丁惟汾,既是训诂学家,也是辛亥时期革命家,系国民党元老之一。牟宜之自幼师从丁惟汾,深得丁惟汾赏识、喜爱。1924年,牟宜之就读济南正谊中学期间,结识了共产党“一大”代表王尽美、邓恩铭等早期的共产党人;1925年,16岁的牟宜之加入青年团,参加了济南的学运活动;1932年参加了日照暴动,暴动失败后留学日本,结识了郭沫若等流亡日本的革命者;1934年,牟宜之从日本回国,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1937年“七七”事变后,牟宜之怀着抗日救国的赤诚愿望,赴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要求奔赴延安。办事处的人得知丁惟汾是他姨夫,便派他到沦陷区进行抗日斗争。
这次正是利用国民党上层关系担任了国民党乐陵县长,当然也正中共产党的下怀。
【二】
济南沦陷前,国民党山东省政府机关南撤到曹县。正是从这里牟宜之带着秘书邢冉斋和另一位随从,三人每人一辆自行车,一路北下,往乐陵而来。
三个人,三辆自行车,晓行夜宿,走走停停,过了惠民县,不久,就进入了乐陵县境内。进入乐陵县,感觉和其他地方不同的就是枣树多,不管是沟头壕沿,还是地头道边,一眼望去,全都是枣树。此时正是枣花盛开的季节,枣林里飘散着枣花的香甜味道,成群结队的蜜蜂在枝丫间飞舞忙碌,枣树下是黑黝黝的土地,种着谷子、大豆等矮小作物,绿油油的禾苗随风摆动,好一派枣林风光!
牟宜之踌躇满志,大有蛟龙潜入深海之感。望着醉人的枣林景色对随行人员感慨道:“乐陵真乃是一方风水宝地啊!瞧瞧,日寇扫荡过去以后,还有这样美丽的风光,怪不得省政府对乐陵县这么重视,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哪!”
秘书邢冉斋受到了感染,充满自豪地说:“枣乡得天独厚,人杰地灵,是牟县长大显身手、实现人生抱负的地方啊!”
“嗯,嗯。”牟宜之心情既陶醉又沉重。
三个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儿来到了杨安镇。
镇子南头有一家小饭馆,门前由树枝稻草搭了一座凉棚,几个人在凉棚底下吃饭、喝茶、闲聊天。
牟宜之也感觉肚子有点饿了,于是决定在此歇脚吃饭。
牟宜之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来到凉棚下歇息。
邢冉斋让店家沏了三碗鸡蛋汤端上来。
牟宜之坐在小木墩上,打量着村景。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杨安镇街里传出。接着,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走在前头的两个人,一个手里提着杆秤,一个胳肢窝夹着账本,后面的人有的牵着毛驴,有的背着粮食,有的抱着被褥。在这群人的身后,跟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妇女,妇女手里领着个几岁的孩子,便追边哭喊:“你们为啥牵俺的毛驴,抢俺的粮食,抱俺的被褥,还讲不讲理啦?”
提秤的人回头踢了妇女一脚,骂道:“缴不起‘红税’,就没收你的家产,这就是王法!”
妇女摔倒在地上,孩子趴在她身上哭喊着:“娘,你怎么了,呜呜—”
正在这时,从村外又来了一伙人,有二三十口子,全都穿着黄制服,领头的手里打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红税稽查队”,里面有的人还挎着枪,拖拖拉拉地哼着淫曲小调进了村。
两拨人走对了头。
从村外过来的这拨,领头的穿一身皱巴巴的制服,长着满脸横肉,斜着眼睛打量对面这些人,然后手一指喝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干啥抢人家东西?”
从村里出来的这拨,里面走出一个尖头木脑的家伙,脖子一梗说:“我们是县衙派来收红枣税的,上支下派,公事公办。”
“县太爷都跑了,哪里还有县衙?分明是一群土匪!”
“那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新成立的征税团,我就是团长,你钱大爷!”
“什么钱大爷?你们就是要钱的冒牌货!”
“什么冒牌不冒牌,手里有真家伙(枪)就是正牌!”
“什么正牌,假的!”
“放屁!”
“就是不服!”
“不服就宰了你们……”
两伙人争辩叫骂着,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
牟宜之看得清清楚楚,问开饭馆的掌柜:“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呀?”
掌柜的叹口气说:“唉,这世道乱透了,庄户人家活不下去了!”然后低头敛桌上的碗筷,不再言语。
邢冉斋说:“掌柜的,你给详细说说呗,我们是外乡人,初来乍到,不了解风俗人情。”
掌柜的开口讲起来:“俺们这儿不是出产红枣吗,上边就专门制订了一种税捐,叫什么‘红税’,枣树按棵拿钱,买卖枣子也要交税。这下贪官污吏可逮着了发财机会,层层扒皮,挖空心思发枣子的财。正在这节骨眼,小鬼子打过来了,县太爷李念洲还没有见到鬼子的面,就脚底抹油溜了,乐陵城成了一座空城,地痞流氓成了大王,土匪恶霸组织起多如牛毛的杂牌队伍,有三杆枪就称司令,打着抗日打鬼子的旗号,暗地里发国难财。全说自己是正统,领着人走村到户收敛‘红税’。”
掌柜的说着,指着不远处那两股争斗的势力:“看见没,这些东西都不是正经货,闹得不可开交,说不定要出人命呢。客爷们,你们是外地人,看看热闹就快走吧,免得惹火烧身,因小失大!”
牟宜之听了这番话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对邢冉斋说:“真是岂有此理,咱们刚到乐陵境内就碰到了这样的事情,看来,我这个一县之长不能掉以轻心,这场戏还要唱下去啊!”
邢冉斋摸着下巴,思谋着说:“看来,李逵和李鬼之间的博弈就此展开啦!”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锣鼓笙箫之声—咚咚锵,咚咚锵……
牟宜之抬头一看,从远处走过来一群敲锣打鼓的人,只见那些人穿袍戴帽,道貌岸然,一派乡绅人士打扮,他们头顶上拉着一条横幅:欢迎牟县长莅临乐陵。
“啊!”牟宜之错愕不已。
邢冉斋也不知所措,被眼前的一幕弄蒙了。不用问,这些人是来迎接牟县长的,人家横幅上写着了,但是为何而来,他们有啥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正思忖间,那些人来到了面前。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弯腰施礼,轻声问:“请问哪位是牟县长?”
牟宜之答道:“我就是。”
中年人自我介绍道:“我叫史旬章,是乐陵县保安队的队长。”接着一指身边一个戴礼帽的胖子,“他是我们县警察局局长—”
那胖子忙向牟宜之深深鞠了一躬:“鄙人宋琏。”
牟宜之笑了笑,不冷不热地说:“你们这是干啥子啊,卑职初来乍到,倒叫诸位这样隆重迎接,实感不安。再说了,你们这样敲锣打鼓、兴师动众的,影响多不好啊,还是免了这一套吧!”
史旬章恭维地笑笑:“我们迎接来迟,还请牟县长原谅啊。自从前任县长不辞而别,县里的一切政务都是我和弟兄们暂时硬撑着,我们是天天盼着上边派长官来乐陵主持工作,今日终于把您牟县长盼来了,实乃乐陵人民的福气啊!”
宋琏紧跟着说:“自从我们接到省里的通知,几天来就在此迎接您的到来,今后,我们就在牟县长的领导下,恪尽职守,同甘共苦,一起支撑起乐陵的天下!”
牟宜之心中不悦,他最看不起阿谀奉承这一套,但表面上还得客气回答:“牟某对乐陵人生地不熟,以后的工作还要仰仗诸位支持,咱们要精诚团结,为抗日救国多做贡献,救乐陵人民于水火之中!”
“一定,一定!”
“谨遵牟县长指令。”
史旬章和宋琏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三】
乐陵县衙是明洪武年间的建筑风格。牟宜之在县衙内的崇光殿(客厅)思绪不宁,倒背着手走来走去,心中像压了铅块一样沉重。
这是他来到乐陵后第二次召开会议,原来国民党山东省主席沈鸿烈下达了死命令,要求“红税”必须按期如数完成。如若完不成,不仅要逮捕抗捐闹税之人,还要摘他这个县长的乌纱帽。
这次与会的人员包括:史旬章、宋琏和保安队的大小头目,以及税务局长邵术标。邢冉斋在旁边做着记录。
牟宜之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用目光扫视了一遍与会者,沉思了半天才说道:“诸位,上一次开会已经把收缴‘红税’的任务分配给你们了,不知道完成得如何?按实情汇报,不可添枝加叶,欺上瞒下,哪个先说?”
与会者大眼瞪小眼,各怀心腹事,一语不发。
“都哑巴了?当闷葫芦?快点,哪个先说?”牟宜之提高了嗓门。
邢冉斋一看,这样耗着不是办法,于是挨个点名:“史队长,听说你是有名的征税干将,你打头一炮吧!”
史旬章站起来,粗喉大嗓地说:“咳,这红税,真难收,我带着兄弟们一连跑了八九个村庄,到哪个村都碰壁,不是铁将军把门见不到人,就是挨一顿臭骂。后来只好在集市上抓回几个卖枣的老头,把他们关进了咱的监狱,震一震那些刁民!”
牟宜之听完瞪了他一眼,摇摇头:“你抓几个人关进监狱,咱的‘红税’就能收齐了?”
史旬章挠挠脖颈子,低下了头。
“宋琏,你是警察局长,说说这几天你有啥收获啊?”牟宜之喝问。
宋琏咧了咧嘴,说:“牟县长,我的情况也不好啊!城里一共三个红枣市场,但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淡季,新枣还没上市,去年的枣子已消化得差不多了,市场上没有多少卖枣的。好容易碰到几个卖枣的人,一听我们是来收税的,撒腿就跑没影了。照这样下去,我们的‘红税’猴年马月也完不成啊!”
牟宜之面沉似水,扭头问邵术标:“你呢?”
邵术标吞吞吐吐还没等说出个一二三来,只听从南厢房监狱里传出阵阵叫骂声—
“昏官,你凭啥抓俺进来,还讲不讲理了?”
“冤枉啊,俺卖个枣子犯哪门子法了?快放俺出去!”
“再不放俺出去,俺就砸烂你们的门窗!”
随着此起彼伏地叫骂声,响起“咣咣咣”敲打门窗的声音。
牟宜之焦躁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史旬章:“那边是怎么回事?”
史旬章不安地答道:“前段时间,抓了一些抗‘红税’的人,他们喊冤叫屈,看样子要闹狱……”
“唉!”牟宜之脸上突变,自感有愧地呵斥,“那些老实巴交的枣农,就因为没交税你们就把人家抓来了,人家犯什么罪了?没交税可能是交不起,也不一定是抗税啊!你们这事办得,也太不讲究了!”
史旬章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这时,客厅外边一阵喧哗,值班的狱长周圣云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牟、牟县长,不得了啦,外面闯进一伙人,砸开了监狱,犯人们都跑了……”
“啊—”牟宜之惊愕地张大嘴巴。这时,外面闯进来两个手握钢刀的大汉,威风凛凛地站在了他面前。
这两位,一个叫孙宝智,一个叫薛汉山,他们都是乐陵县抗日救国军的干将。
原来,活动在乐陵县的八路军游击队,早就带领全县枣农掀起了抗“红税”的热潮,他们同时调查清楚,新来上任的县长牟宜之很有正义感,早年曾参加过共产主义青年团,心中不满意蒋介石对日寇的不抵抗政策,只因姨父丁惟汾的关系,才派他来乐陵县当了县长。
孙宝智抱刀向牟宜之客气地说:“俺们都是抗日救国军杜步舟的部下,早知道你牟县长为人正直,疾恶如仇,对外主张抗日救国,对内体恤百姓疾苦,今日我们领着人砸开监狱,救出因抗‘红税’被抓的枣农,牟县长你不会反对吧?”
薛汉山也豪爽地说:“牟县长,咱一回生两回熟,眼下正是抗击日寇的关键时期,也是国共合作时期,希望咱们今后精诚团结,共同对外,早日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还我们的父老乡亲一个安宁的生活!”
刚刚脱离牢狱之苦的枣农们,在孙宝智、薛汉山身后群情激昂,振臂高呼:
“欢迎牟县长和我们一起抗日!”
“枣乡人们绝不会向敌人屈服!”
“保护家园,保护枣林,不向国民党政府交一分钱‘红税’!”
“携手抗日,最后的胜利是我们的!”
牟宜之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脸上泛着红光,眼含热泪,心潮澎湃。此时,他明白脚下的路该怎么走了,他知道他这个县长该怎么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