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春阶乡野小说《芝镇说》连载之十七:“活祭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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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春阶

第二章 壮怀激烈

“活祭我啊!”

芝里老人何尝没有到战场上去与鬼子拼个你死我活的雄心,但毕竟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守不屈的节操,不去当他们的什么维持会长。他让我爷爷公冶祥仁给写了一幅岳飞的《满江红》,贴在堂屋明志。写字那天,他邀请我爷爷前来,把藏了十年的芝镇老酒从地里扒出来,摆好文房四宝。

我爷爷端着酒盅,在天井里来回走,一边喝,一边自言自语:“假若我年轻十岁,假若我年轻二十岁……那时刻,我定会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喝到一半,突然停步,仰天长叹一声,提笔便书,一气呵成。落款是:伏枥老骥芝镇公冶氏愧书。写完,后背都湿透了。

日本人第二次来芝南村,搞了个突然袭击。都听到马蹄声了,芝里老人才得到消息。他赶忙从酒坛子里舀了一瓢酒,“咕咚咕咚”一口气灌进去,接连灌了三瓢。尽管灌得很快,但芝里老人不忘微笑着喝完,马上又微笑着看着天井里的棺材。

芝里老人的棺材在他五十岁时就打好了,用的是东北安图县出产的上好柏木。在安图几年,老人官声很好,临别,安图的乡绅送给他个“老房”木料。老人家一开始坚决不受,无奈乡亲们一片心意,硬是用马车拉着运到火车站,费了老大劲儿,才装上火车运回来。

棺材原本在后院柴屋里放着,每年拿出来上一遍油漆。遇到丰年,麦子多得没处放,就打开上面的盖板当仓囤使。料想鬼子来过一次,不会死心,芝里老人就叫人把棺材抬出来,横放在天井里。棺材黑亮黑亮,让中午的日头一照,格外晃眼。

长工老四说:“老爷您不用躺进去,寿材这么一摆,就把畜生们吓跑了。”芝里老人说:“不行,不行,老夫要死给他们看。”说着,端着瓢还要到酒瓮里舀,被老四夺下了。

躺在棺材里,老人哈哈大笑:“哎呀,活着就能享受这滋味,也算是前无古人了啊!盖上盖上,我年过八十,也该死了,死了也不当汉奸!鬼子来了你们就使劲哭啊,给我烧纸啊,活祭我啊!你们都好好地给我哭,我听着呢!”

那柏木板又厚又沉,大家小心翼翼地盖上棺盖,留了条缝。

戴着眼镜的日本鬼子晃进了门,身后跟着一个少妇,那少妇黑黑的脸庞,见了谁都鞠躬。

芝里老人家老老少少都披麻戴孝,围着棺材大哭,一时哭声震天。鬼子靠近棺材鞠了一躬,后退半步,那少妇也照着做了。少妇问老四:“芝里老人是啥时没的?”

竟然会说芝镇话。老四很奇怪,凑上去一看,这不是芝镇出名的小黑母鸡吗?!

小黑母鸡的娘,叫黑母鸡,母女二人天天出入芝镇的鬼子炮楼子,芝镇人都知道。老四倒抽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说:“老爷吃了一口干饭,没喝水,可能噎着了,一口气没上来,就没气了。”说完嘴一咧,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女人们的哭声跟着响起来,一边哭嚎一边拉长嗓子念叨老人死得太着急,儿孙们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有,哭着念叨着,就要把头往棺材上撞。男人们的哭声更加响,受伤的野狼似的吼。孩子们也哭起来。一时间,哭声连成了片,震得屋顶上积年的尘土唰唰往下落。

跟着鬼子的汉奸是个秃头,脸上一道明疤。他掐着腰,冲着天空放一枪,大喊:“都别哭了,都别哭了。”哭声像是被风快刀砍断的绳子,齐刷刷断了。一安静,就听到了呼噜声,哪里发出来的?棺材里,时断时续。汉奸走向棺材,用手一摸,像是让烙铁烫着了,赶紧收回手,转身跟小黑母鸡嘀咕了几句,小黑母鸡又趴在日本人耳朵边嘀咕。鬼子朝天看了看,朝着棺材又鞠了一躬,带着小黑母鸡扑沓扑沓走了。

约莫着鬼子走远了,众人赶紧抬开棺材板儿,探头看看,芝里老人还在呼呼大睡,怎么喊也喊不醒。嘴边的涎淌下来,湿了棺材底板。

急火火地,七八个人赶紧将芝里老人抬到炕上,老四扳着他的头,用匙子喂了几口白糖水。他吧唧吧唧嘴唇,喝了。可不论怎么喊,他就是不睁眼,一直到深夜才醒来,一个力挺站起来,拍拍胸脯说:“这一觉,睡得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芝里老人还在被窝里,就听到有人敲门,来人竟是小黑母鸡。小黑母鸡烫着鸡窝头,戴着一副墨镜,骑着脚踏车。在芝镇,女人骑脚踏车,老四是第一次见。看着小黑母鸡那身打扮,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小黑母鸡把车子停在窗户底下,还故意按了按铃铛。

坐在炕上,围着被子眯着眼,老人捋着长胡子问:“妮啊,你这大贵贵的人,又大忙忙的,找我这老不死的啥事啊?”

(刊头题字:逄春伟)

来源:大众报业·农村大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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