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春阶乡野小说《芝镇说》连载之十三|壮士陈珂诔并序
··

□逄春阶
弗尼思说:“公冶德鸿啊,芝镇流传的你爷爷公冶祥仁在法场上给陈珂献酒生祭,没影儿的事儿。那是反动派弄的万人公审大会,谁敢献酒啊!你爷爷跟陈珂有个约定,要一起畅饮一次。一方死了,另一方也得守诺。浯河岸边上的一个雪夜,你爷爷和陈珂两人地上地下,倒是来过一次阴阳畅饮。这也了不起。当时,谁敢沾革命者的边儿啊,那是要杀头的。”
芝镇一带1945年6月解放。散兵游勇甚至土匪借口弃暗投明,乘机混入县大队,原厉文礼部十六团中队长孙松艮就是其中一个。他利用出操或喝酒之机,多次秘密策划叛变。
农历八月初十下午三点多,以孙松艮为首的叛匪动了手。趁陈珂召集开会之机,叛匪把住教堂大门,放入不放出。这就是令人震惊的“芝镇惨案”。14人被捕,60多杆枪被叛匪抢走。
陈珂在芝镇一个多月,他是爷爷药铺里的常客。按爷爷回忆文章里说的,陈珂是小跑着跑完了最后的日子。不停地开会、走访、座谈,连吃饭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陈珂对我爷爷说,等天下太平了真想学学中医,学学《周易》。陈珂非常爱学习,见缝插针,爱收集民间俚语、谜语、笑话、典故,他甚至想编一本《芝镇方言》。陈珂是真的爱芝镇的一草一木,当然也少不了美酒。
有一个深夜,陈珂又来药铺跟爷爷聊天,他讲了一个谜语,让爷爷猜,那谜语是:
“生在杨柳花下,长得苗条身材,碰见那无良的光棍,不管疼痒劈将下来,舞弄一顿,便拿到市场上去卖,被人买后,放到厨房。一想起来,两泪满腮。”
我爷爷竟然猜不出,陈珂笑着说:“笊篱。”
爷爷一琢磨:“还真形象呢!柳条那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扭曲了。”
陈珂说:“芝镇民间能人不少,我再说一个谜语:‘刘备双剑进古城,张飞的胡子在当中,两头全靠诸葛亮的嘴,火烧战船一片红。’”
话音未落。我爷爷说:“风箱。”
二人同时笑了起来。陈珂说:“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想干的事儿太多了。比如女人缠足,早在清光绪年间,梁启超他们就拟定了《试办不缠足会简明章程》。《章程》规定,‘凡入会人所生女子,不得缠足’‘凡入会人所生男子,不娶缠足之女’‘凡入会人所生女子,其已经缠足者,如在八岁以下,须一律放解’……可是,时至今日,缠足问题没解决啊!夫人缠足不知起于何时,女孩未满四五岁,无罪无辜,让她们受一生的痛苦,这种恶习要不得。坏的传统是一种巨大的阻力,是历史的惰性。”
爷爷引陈珂为难得的知己。
陈珂等被活埋在障浯门外,爷爷没去公审现场,他不忍看到知己被黄土所吞的残酷现实。
一个雪夜,爷爷公冶祥仁独自拎着芝酒来到浯河边,在陈珂殉难处,洒泪祭奠之后,焚烧了他写的祭文:
壮士陈珂诔并序
维民国三十四年腊月十五日乙酉,壮士陈珂就义。呜呼哀哉!沃野寒凝,生灵涂炭。君从天命,振臂一呼,拯黎民于水火;热血满腔,挽狂澜于既倒。殚精竭虑,夙夜在公。惜乎春秋三十有二,赍志而殁。谁谓不伤?谁谓不痛?非夫贞壮之气,勇烈之志,岂能临敌凛然,以死殉节者哉!朱元晦卒,辛稼轩论曰: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引之以念壮士。芝镇不才公冶祥仁熏沐敬撰斯诔,哀以送之。其辞曰:
幼入私塾,苦攻诗书;继就新学,负笈莱芜。钩深探赜,味道研机。倭寇东侵,投笔从戎。骨肉人质,豺狼丧心病狂,君血债血还明志。与寇遭遇,匿于陈家,慈心护佑,化险为夷。滴水涌泉,易名陈珂。芝镇拓荒,火炬高擎。厚德不孤,必有芳邻。夤夜交心,相见恨晚。酣畅之约,淋漓待期。心照神交,唯我与子。感昔缘浅,志各高厉。我若夕阳,业已西沉;君比朝日,前路无垠。如何短折,背世湮沉!我闻积善,神降之吉,宜享遐纪,长保天秩。如何斯人,而有斯难。奸佞当道,壤吞忠良!承讳忉怛,涕泪霑襟。冰裂心碎,我欲何依?参天大树,枝干根叶为容,风吹而成天籁;玉竿长笛,窍孔竹质为体,君奏而传亢音。动地感天,街号巷哭。浩气醒我,为命前驱。如何奄忽,弃我夙零!游鱼失浪,归鸟忘栖。呜呼哀哉!我将假翼,飘摇高举。起登景云,会与天穹。举声增恸,哀有馀悲。魂兮往矣,梁木实摧。呜呼哀哉!
诔文念罢,点燃一摞纸钱,瞬间,火花吞雪花,雪花扑火花……那堆火,映红了爷爷的泪脸。忽听有人压低了嗓音道:“公冶祥仁,你好大的胆子!”
(刊头题字:逄春伟)
来源:大众报业·农村大众客户端
特别声明:本文为“海报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个人观点。海报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