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人物评传，不仅要“传”的真实，对传主文学作品、生平成就的真实还原，还要“评”的真切而透彻，对传主思想渊源、精神内核和驱动力进行追溯探源，触及其思想深处，让读者洞见思想，触碰灵魂。人民出版社2020年12月出版并在公众号重点推介的《生命的思与诗——冯至的人生与创作》就是这样一部优秀的作品。

　　这是一部思想格调与文学品位兼具的现代作家评传。作者带领读者跨越时代，潜入传主心海，勾勒出其一生走向，让读者领略到冯至先生最真实、最具生命力的、最动人心魄的地方。难得可贵的是，作者在写作过程中，既感性地贴近传主内心，诗性地阐发其创作心态，又用理性的眼光观照和解读冯至的原本样态及创作内涵，力求还原出更为立体的冯至其人——他是如此内向而真诚，如此矛盾而执着，如此寂寞而深邃……就像吟诵了一部厚重充盈的生命史诗，让我们看到了一位有血有肉的文学大师的心路与成长历程。

　　对于现在的中青年读者，冯至这个名字，与同时代的一些显性作家相比，可能是较为陌生，但这丝毫不影响冯至在现代文学中的地位与价值。1935年鲁迅先生曾经这样评价冯至：“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朱自清也曾说过他的“叙事诗堪称独特”。被李广田称为“那在平凡中发现了最深的东西的，是最好的诗人”。他的变体十四行诗，是中西诗学的融合的代表，在中国诗学史上一直为人所称道。他的散文集《山水》和诗性小说《伍子胥》《杜甫传》，无不蕴藏着人生的哲思和生命的独特的体验与修养。作为一个翻译家和学者，冯至是中国德语文学的开创者和杰出学者，他对德语文学特别是对里尔克与歌德的研究，为中西文化融通架起了桥梁，是真正的“世界性学者”。如此看来，人们对冯至的关注与评价，确实是不够的。著名诗人学者郑敏这样评价冯至：“我认为他至今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说他的诗独步诗坛也不为过。”

　　令人欣慰的是，思想的深邃与独特，总会引起思考者和有心人的注意。从上世纪末开始，陆陆续续有研究冯至的评传出现，最早出版的就是1992年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王邵军的《生命在沉思——冯至》。冯至的女儿曾经回忆说，“我想起1992年末，父亲在病中，我把第一本写他的《生命在沉思——冯至》一书拿给他，他翻看后对我说：‘这个年轻人很聪明，他是根据我的作品写我的。’”

　　能够得到传主的肯定，无疑对传记作者的至高评价。冯至之所以能够吸引作者去写书立传，除了思想上的解饥消渴，还有心灵上的沟通共鸣。在研究传主的过程中，冯至先生那不断否定追求蜕变的精神，也深深影响到了作者。尽管得到冯至先生的肯定，但是作者王邵军一直觉得传记可以进一步完善，尤其是在对冯至先生独特精神轨迹的展示上，自觉没有尽然。30多年过去了，作者人生历练愈加丰厚，对生命有了更加深刻的体悟，对冯至作品有了更加精准的理解。繁忙的工作之余，作者勤于笔耕，将多年的思考与沉淀倾注笔端，重新丰富和充实了冯至的精神历程，形成了这本《生命的思与诗——冯至的人生与创作》。

　　从冯至先生的作品本身，来解读、探索传主精神世界是本书特点之一。相比较而言，冯至在一众现代作家中，人生历程是缺乏传奇色彩的，没有惊天骇俗的恋情，缺少生死攸关的浮沉，可以说是平谈无奇的。从人物传记的角度来看，确实少了曲折的情节与笔墨。然而，这也使得作者把更多的精力与笔触，放到了传主的作品当中，通过每句诗和文字，分析勾勒诗人精神历程与创作来路。通篇来看，作者之所以敢于写出自己的见解，并得到冯至本人的认可，恰恰是吃透了冯至作品，走到了传主心灵的深处，挖掘到了内在的东西。

　　以诗人的心态与眼光深入冯至先生的生活与创作，是《生命的思与诗》的又一特点。作者对冯至的诗歌具有很高的敏锐性，具有独到的理解，尤其是能够从作品反观和揣摩出冯至其时创作心态。换句话说，在写作《生命的思与诗》的时候，作者不只是以传记作家的身份出现，而是从诗人的角度、立场和情感，去读懂理解这位已经离我们远去的诗人。作者对诗歌的敏感与敏锐，让他能够准确把握冯诗中微妙心理变化，并以诗的语言呈现给读者。毫无疑问，这也增加了本书的纯文学特质。因此，即使读了其他多本关于冯至的传记，再读《生命的思与诗》时，也丝毫没有重复似曾相识之感，这其中，就与作者叙事诗性的语言风格和诗人般情感倾注有关。

　　将深邃的思想与哲理系统性地讲透，讲得朴素易懂，绝非容易的事情。冯至是诗人，也是一位学者，一位哲人。冯至自我精神探索的独特性，恰恰在于他的自我克服与不断否定。从早期的孤独，到对孤独的克服，到隐忍、坚守，再到断念、蜕变，到“人民性”，他的探索之路，展示了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精神探索的轨迹。为了弥补前书的遗憾，作者王邵军在本书中拿出专门章节，将杜甫、里尔克、歌德几位大师对其影响，分别进行了探讨，进一步挖掘了冯至的精神渊源。在展示冯至思想轨迹时，作者刻意避免了艰涩难懂的长句。在谈到里尔克之于冯至影响时，作者分析道：“与里尔克的结合，使冯至完成了由关注自我情感向关注自然的转变。在这一转变中，冯至孤独、觉醒、克制、隐忍、决断、沉潜、超越，希望通过艺术找到由特殊到一般、个体到普遍的体验之路，其《十四行诗》《山水》《伍子胥》，正呼应了冯至的这一需求。”在这些论述中，作者力求通过节奏明快精准达意的短句，让读者更加近距离地接触到传主的精神世界。当然，这是建立在了牢牢把握传主精神内核的基础之上，同时也需要深厚的文学功底。

　　创新性加入了传记写作的新视角与关照，也是本书值得称道的地方。在本书中，作者没有一味地去解读探究冯至的思想内核，而是反其道为之，从思想的生活性入手，从历史的、地理的、生活的逻辑，回到冯至时代的历史与生活语境中，层层剥离出冯至思想形成的轨迹。“涿州城相对封闭，处在京津冀边缘地带，特别是山水平庸，缺乏秀丽景色……对冯至来说，家族生活的压抑，故乡文化的平庸，寡淡无趣的山水，从反面催动了冯至走出去的欲望与冲动。”在这些文字章节中，作者借助了文学地理学的理论、视角与方法，更多地回归到了传主经历和创造的生命现场，将冯至放在地理环境、家族家庭对其影响以及独特影响触碰等方面，挖掘是什么催动产生了冯至的思想及其作品。这些特点都在一定程度加强了本书的学术贡献。

　　一本好的评传，会让人燃起阅读传主作品的欲望。冯至代表作，主要包括诗集《十四行集》、散文集《山水》和小说《伍子胥》《杜甫传》，还有《论歌德》，等等。如果单纯去读上述作品，你会发现很难走进冯至的精神王国，也很难去参透书中原本表达的东西。反过来讲，如果想领略冯至作品中阐释的生命哲学，体认生命的奥秘，领悟别样人生境界，这本《生命的思与诗》就不可不读，它将是你探寻冯至生命价值精神之旅的向导。

　　（山东财经大学 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