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头,在精神的原乡,向生命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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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厚勤

  腊月二十八,仍在单位坚守着。但是我知道,老家的父母已经在等着我的电话,说一句准话,哪天回老家过年。

  城里没有鞭炮声催人,但年味已经撩心,回家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了。

  这一天晚上,餐厅人稀了很多。我与大Z对坐用餐,他问我:你老家拜年磕头么?

  我说磕啊。

  他说我就不喜欢磕头,要是改为鞠躬就好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磕头太麻烦,还不卫生。

  不曾想,春节假期中间,网络上发起一场关于磕头的舆论风暴。

  过年开班第一天,同样是晚上,我和大Z在餐厅相遇。我说,年前我们刚说到磕头的习俗,没想到春节期间就发生了汹涌的舆论攻击。

  大Z问我,你过年磕头了吗?

  我磕了。除了去年因为疫情没回老家过年,每年过年都要回老家,每个大年初一的早上都要给一些长辈磕头拜年。

  我的老家在山东济宁的农村,济宁是孔子、孟子、曾子的老家,难免会让人想到礼节重。而事实是,济宁的城里人拜年是不磕头的,磕头只在农村存在。

  春节磕头与下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后者多为可悲可恨之人的求饶,丧失的是最后的尊严;前者是感恩,与握手、鞠躬一样,本质是一种礼节,一种仪式感。不过中国人膝下有黄金,磕头是最隆重的仪式感了。

  四十多年前,我的爷爷带领一家老小闯关东,我便出生在黑龙江。我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回到济宁老家,从此与我的爷爷奶奶、叔叔姑姑几十年未见一面。我的爷爷奶奶相继在东北去世,埋在异乡的黑土地里。前几年一个春节前夕,我跟父亲说,我带你去东北吧,去给我爷爷奶奶磕个头。

  父亲觉得来回要花不少钱,说不去。我说,去吧,这一辈子也去不了几次了。

  我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我父亲都是在很多天后收到叔叔的来信,他都没有去,但我知道他偷偷哭到失声。

  那个年关,我和父亲踏着大兴安岭厚厚的积雪,走了很远的路来到爷爷奶奶的坟前。我们在坟前跪下,烧纸,告诉二老:不孝的子孙来看你们了……

  安眠在地下的,是我的祖先,是我家族的根,是我的来处。

  中国人讲究逝者为大,但凡遇到极重要的事,都不会忘记告慰逝去的祖先。大年三十,一年里最喜庆的时候,父亲都会在堂屋的桌上供上祖先的牌位,以及我爷爷奶奶的遗像。

  那些牌位上的字还是我初中时用毛笔写的,近三十年过去,红纸看上去依然鲜红。我甚至不知道它们平时被放在哪里,可见父母是无比珍视的。

  一夜鞭炮声此起彼伏,人们无论睡得多晚,都会在大年初一的凌晨早早起来。邻里相互拜年,并不说新年快乐,甚至不说过年好,而是问一句:您起得早吧?

  对方会说:起得早。你也起得早吧?

  大年初一起得早,就是最好的兆头,也是一个人应有的生活态度。

  堂屋正中,祖上的牌位前,铺上一张凉席,是为来磕头的人准备的。凌晨四点多,水饺端上饭桌。我跟弟弟说:咱给爸妈磕个头吧。弟弟已经端起了碗,说算了吧。

  我带着妻子和孩子跪在席上,先给祖上磕三个头,又跟父亲母亲分别磕了一个头。一年到头,一大家人难得团聚,在这个时刻,让我无比珍惜这浓浓亲情,也更怀念祖先。跟祖先的牌位磕头,其实是想跟他们说说话。

  我的父母从没过过生日,他们更不过父亲节、母亲节,我平日里从来跟他们说不出甜蜜的话,大年初一的早上,我给他们磕个头,既是感谢他们养育之恩,也是这个儿子对他们最深的爱的表达。

  弟弟一家没有磕。他们生活在老家,素来孝顺,对父母的照顾远远比我多。对此,我非常理解。我磕头,有对父母的感激和愧疚;他们不磕,却尽到了孝心。

  吃完水饺之后,我跟父亲说,我去磕头啊。

  父亲说:你还去吗?

  我说,去。

  父亲说,那你就去这五六家就行了。

  天未破晓,我走进一些老街的胡同,到几家本家去磕头。磕头是老家人拜年的方式,尽管拜年不仅是磕头。到了那些长辈家,先跟供奉的牌位磕头,再跟长辈磕。

  进门的问候语仍是:大娘大爷起得早吧?

  说着就在凉席上跪下。

  大爷大娘就说:算了吧,别磕了。

  话刚说完,人已经磕完站起来了。

  主家让烟让瓜子糖果,开始寒暄过得都好吧。

  村上修了硬化路面,安装了路灯,盖起一些小楼,变化是极大的。磕头拜年是逐渐式微的传统的习俗了,然而我对这是支持的。磕头不只是串门寒暄,相互祝福,更是邻里之间尊重友好的表现啊。

  一个村上的人,即便是不同姓氏,也都有个辈分。这个姓蔡的叫那个姓吴的叔,那个姓梁的叫这个姓丁的哥,都是明确的。不同姓氏的人也会去磕头,一是给年龄大的长辈磕头(一般年龄大的人不给比他年龄小而辈分高的人磕头),二是给这位长辈家里的牌位磕头。

  这一天,任何人走进你的家,大家都是和颜悦色,友好热情的。他们给你的祖上磕个头,是对你的家族的尊重,而没有任何讨好之意。因此,即便以往有过矛盾,如果人家来了,也一定要笑脸相迎。

  老家的人也很少串门,只有大年初一的早上,才有机会走进很多家院子,施以最高礼节,说一些吉利的话。

  春节拜年磕头,其实是以敬自己的祖上的礼节,敬别人的祖上及长辈。这种磕头,没有一丝献媚,却有十分敬意。

  我去了十来家,有一些老街的老胡同里,石头盖成的老屋住着哪家老人已经印象模糊。我还去了本家的大哥家,除了给他家里供着的先辈牌位磕头,我还给他两口磕了头。

  我们是平辈,本来是不该磕头的。但是我们两家关系比较近,他年龄比我父亲小不太多,从小把我当小孩看待,也就成了我唯一磕头的平辈了。

  社会文明的进步,重要的是包容性和多样性。你不能把西方人的吻面礼视为不雅,不能把泸沽湖的走婚当做放纵,也应该接受身边走过一个穿长衫的男人。

  春节给长辈磕头,其实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事,这种习俗正在消退。谁说消失的就一定是糟粕呢?少数存在又有何不妥呢?

  我的头磕在精神的原乡,磕给生命的来处,在这里,我的身体是柔软的;离开这里,没有人能使我行磕头之礼,我的骨头是硬邦邦的。

  老家邻村走出一位高官,十里八乡都流传着他回乡的故事,说他许多年才回一次老家,车到村口,他会让司机停下,他穿着布鞋进村,见到认识的老人就让烟。

  有人跟我聊起此事,我想这并不能说明他为官清廉,只是可见他对家乡的深情,对故土的敬畏。

  对我来说,故乡的黄土埋着我的祖先,故乡的水养育了我,那里有我永远走不出的依恋。某日当我再难回乡,老村再也没有让我磕头的人,人生该是多么荒凉。

  

责编:孙 翔
审签:丁厚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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