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他们在唱一种很新的‘戏’”“小时候听不懂咿咿呀呀，长大后却深深爱上了那种悠扬曲调”……近几年，越来越多年轻人走进各地小剧场、大戏楼，听“西皮流水”，赏“唱念做打”，成为追戏人、戏中客。戏曲创作者也通过捕捉年轻观众的“文化味蕾”，衍生出“青春版”表演，成功叩开了Z世代的心门。

　　地方戏何以圈粉年轻人？

　　地方戏是区域性的戏曲精粹，在山东就有弦索、梆子、肘鼓子和民间俗曲时调等多个分支系统。所谓“青春版”地方戏，是指题材、演员等方面的革新，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老戏新编。经典之所以谓之经典，是因为历经岁月的长河而经久不息，历经千百次打磨而熠熠生辉。很多地方戏坚守着“赏唱念做打舞，演绎人生百态；看手眼身法步，诠释爱恨情仇”的文化内核，但也在努力打破“老戏老演、老演老戏”的被动局面，实现新的活力迸发。比如，青春版《牡丹亭》男女主角青春可人，音乐、舞美、灯光等也在尽量保留昆曲抽象写意的基础上融入时尚元素，造就了既有传统艺术的典雅，又有亮丽青春风采的《牡丹亭》；山东柳子剧团在元杂剧《包待制陈州粜米》基础上改编新戏《老青天》，删繁就简，让“老青天”等人物形象更加鲜明，实现了戏曲创作的现代转型。

　　新编新戏。中国地方戏种类繁多、形式多样，具有强大的兼容性，能够积极吸收现代美学理念，以更加富有时代气息的方式再造“新经典”。无论是将文物回归的曲折历程化作舞台上的家国史诗的新编京剧《皿方罍（léi）》，还是融合了山东快书、说唱等元素，奏响廉洁之歌的原创山东梆子剧《闯关赴任》，抑或是讲述滩区百姓创造新时代“大禹治水”故事的吕剧《一号村台》，都在描摹现代人的精神图景。新编新戏将当下的社会议题、流行文化和主旋律注入创作中，让戏台成为映照时代精神面貌的镜面。

　　新人新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戏曲，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角儿”。从创办“庄户剧团”、传承柳腔表演的00后青年，到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推动“出人出戏”；从主创团队平均年龄不到35岁的越剧《新龙门客栈》，到青春版京剧《杨门女将》、黄梅戏《女驸马》及婺剧《穆桂英》等作品不断涌现……越来越多“戏曲新生代”凭借“年轻人更懂年轻人”的逻辑，巧妙地抓住年轻人的心，找到了与现代生活的契合点，让戏剧传递出的生活美学、情感结构与年轻人的心理需求、精神慰藉形成互补空间，推动地方戏呈现出和时代合拍的“年轻态”。

　　曾几何时，不少地方戏传承艰难，催生出“年轻人不爱戏曲”的悲观情绪。经过业内人士多年的思路转变、创新和努力，如今，地方戏凭借“内外合力”，正在实现“破圈”发展。

　　传统戏曲的“自我超越”动能。清代戏曲家李渔认为“传奇妙在入情，即使作者至今未死，亦当与世迁移”；梅兰芳提出“戏剧前途的趋势是跟着观众的需要和时代而变化的”。中国戏曲之所以能够成为世界三大古老戏剧体系之一，原因之一在于不“固步自封”。从先秦时期的“国风雅颂”、秦汉时期的“慕侠之风”、魏晋时期的“隐士之风”，到隋唐时期的“盛唐之风”、宋朝追求的“极简之美”，我们能够看到戏曲艺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粹，具有重新成为时代弄潮儿的强大底蕴。换句话说，“青春版”地方戏的出现，是传统文化现代活化的必然结果。

　　年轻群体的“文化DNA”觉醒。从本质上看，地方戏之所以能够吸引观众，根源在于其富含的传统文化以及民族审美价值。除了地方戏在供给层面的持续发力和实践突围，不少年轻人对戏曲文化也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实现了从昔日“看热闹”到今朝“看门道”的自我迭代。年轻群体自觉唤醒了因代际间隔而沉睡的戏曲基因，成为跨城追戏的“特种兵”，用“票根”到戏院听戏是很多年轻人的常态，这也展现了两者正在高频次地完成“双向奔赴”。

　　科技赋能的“沉浸场景”打造。传统戏曲舞台很“空”，基本上不设布景，有时“一桌二椅”就是全部道具。但如今的地方戏剧场中，声光电让戏曲观演关系和表演形式实现全新再造。比如，京剧《梅妃》通过6DoF技术实现360°“惊鸿舞”；花鼓戏《新刘海砍樵》创新性地将观众席分为“四大结界”，利用新颖的座位布局，为观众打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观演空间。沉浸式体验重构了戏曲与观众的情感连接，让他们得以在移步换景中与角色共情。

　　跨界混搭的“融合思维”导引。“青春版”地方戏的潮流风暴是多场景、多领域间相互作用的结果。像潮剧、闽剧和华阴老腔等非遗地方戏在短视频平台中有着大量的90后、00后观众，因而有的曲艺人通过“网络直播+拍摄短视频”让戏曲实现“赛博重生”；柳子戏90后演员与歌手合作，将唱段带到演唱会现场，引来年轻人点赞；一些服装设计巧妙植入戏曲要素，实现古老剧种与流行元素的碰撞；等等。不少地方戏正在脱下“文化遗产”的沉重外衣，化身为种种鲜活的生活场景，实现从高台大戏回归烟火人间的转向。由此来看，“圈粉”年轻人已是意料之中。

　　随着“青春版”地方戏在年轻人中的频频出圈，也招来了一些质疑之声，这预示着地方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处理好“持”与“新”的关系。锣鼓起风云，唱念透千钧。传统戏曲里蕴含着中国人特有的认知、记忆、表达和交流方式，在数千年的历史中经历着塑造、叠加、重构的过程。在推动地方戏重生时，“价值的坚守”不能无条件让渡给“手段的创新”。此前曾有剧目在表演中融入魔术、现代歌舞等元素，招致批驳之声。其实，就传播形式而言，搭时尚的“车”、借新潮的“风”，未尝不可，且自有其价值。然而，从戏曲文化的本质而言，形式的“翻新”不能建立在牺牲地方戏文化内核的基础上。弘扬传统戏曲文化自身魅力之目的，不能偏颇。

　　处理好“热”与“静”的关系。“青春版”地方戏圈粉年轻人的背后，隐藏了一种实践模式：通过积极拥抱流量来消解“戏曲存亡论”所带来的紧迫感。然而，地方戏的危机或许不是“消亡”，而是“传承”。我们庆幸于网络热度让更多年轻人将目光聚焦于地方戏，却也难免产生担忧情绪——当戏曲剧院变为“流量剧院”，“观戏”会不会变成“打卡”？“梨园戏剧”会不会变成“拍照道具”？“体悟文化底蕴”会不会变成“社交货币积累”？我们希望能有更多年轻“票友”走进戏楼，更希望其能静下心来感悟戏曲、爱上戏曲，甚至主动传承戏曲。同样的，也乐见更多的年轻传承人戒除虚火、苦练内功、回归本真，不被“速食化”“流量化”和“商品化”所裹挟，真正让古老的种子在全新的土壤上开出花。

　　处理好“量”与“质”的关系。当折子戏在电视节目《非遗里的中国》《戏宇宙》中惊艳亮相，引来广泛好评；当豫剧名家张晓英为电影《满江红》配唱的摇滚豫剧唱段在B站上衍生出2.3万条二创视频……我们不难发现，在戏曲褪去“曲高和寡”的面纱后，其传播渠道也足够多元。但这“足够多”的传播方式是否能完全激活戏曲这座古典宝库？或许还需打上一个问号。实际上，“青春版”地方戏尚能大显身手，比如，与其他非遗文化联动，创排新的剧目，释放“1+1>2”效应；再如，面对少年儿童，通过走进校园演出等方式，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热爱戏曲的种子……最终，这都将指向戏曲的价值之一——实现“文艺审美”与“文化育人”的合规律性统一。

　　我们有理由相信，拥有着巨大韧性和生命力的地方戏从未老去，未来必将会有更多戏曲与青春热烈相拥，让传统艺术绽放出耀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