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鹿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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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鸿亮
车行至青州北境的东朱鹿村,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路边的红墙标语在春日里格外醒目。我同家人走下车,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母亲嫁过来的地方,也是姥姥用三寸小脚丈量过生死的地方。风掠过村口的烈士雕塑,带着旷野的气息,恍惚间,母亲在世时反复讲起的那些往事,竟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拽回了一九四二年的那个寒冬。
东朱鹿,这座在抗战年代被称作“小苏联”的村庄,是青州北部响当当的“红色堡垒第一村”。彼时的鲁中大地,烽火连天,而这个小小的村落,却如一颗钉子扎在敌占区的心脏,全村二百余户,脱产抗日者百余人,四十余位烈士的英名刻在村头的纪念碑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曲荡气回肠的抗日壮歌。我的爷爷,便是从这片土地走出的革命志士,一九三八年,他在地下党组织的秘密安排下,组建起第一支益北抗日武装,从抗日战争的枪林弹雨,到解放战争的千里奔袭,再到抗美援朝的冰天雪地,他的一生都献给了家国,最终倒在建设新中国的工作岗位上,被追认为革命烈士。而姥姥的悲剧,也正因这红色的家世,在那个寒冬里,猝然降临。
一九四二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濒临沂蒙山区的王坟后黄马村,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姥姥裹着一件打了数层补丁的粗布棉袄,踩着三寸小脚,踏上了前往东朱鹿的路。她要去看久别的女儿,我的母亲那时刚嫁到东朱鹿村,姥姥惦念着,便不顾山路艰险,执意徒步百余里。雪地里,她的小脚陷进没踝的积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脚底磨出了血泡,冻得发紫的双手紧紧攥着给女儿准备的粗布荷包,里面装着几颗晒干的红枣,那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她心里念着,再走一程,就到了,就见到女儿了。
一百余里的路,姥姥走了数日,终于到了东朱鹿村南。彼时她已筋疲力尽,眼前的村庄围着土筑的城墙,村外拉着冰冷的铁丝网,在雪雾中,她竟将这郭家庄认成了东朱鹿。她哪里知道,这郭家庄,正是日伪军的据点,墙内住着三五个日本鬼子,余下的,皆是为虎作伥的汉奸伪军,是这片红色土地旁最恶毒的一颗毒瘤。
离女儿的家,不过一千米的距离。那是近在咫尺的团圆,却成了姥姥一生的劫难。
她揣着满心的激动,推开了郭家庄的村口大门,粗布棉袄上的雪花还未融化,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更有即将见女的欢喜。可她的脚步刚跨进门,一声凶狠的呵斥便如冰锥般刺来:“站住!干什么的?从哪来?去谁家?”
几个斜挎着枪的汉奸从墙根下站起,脸上堆着凶戾的笑,眼睛里满是贪婪与恶毒。姥姥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她这辈子守着黄土地,见过最凶的也不过是村里的恶狗,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女儿,竟未看清眼前人的装扮,也未听出那话语里的歹毒,只是下意识地答道:“我亲家是陈伯强,哦,他参加八路后叫陈毅斋,也叫陈乙斋,我去亲家看女儿的……”
短短数语,如惊雷炸响。陈伯强的名字,在这敌占区的据点里,本就是日伪军闻风丧胆的目标人物。领头的汉奸眼睛一瞪,随即狞笑起来,抬手就指着姥姥喊:“原来是八路的密探!给我抓起来,往死里打!”
话音未落,拳脚便如雨点般落在姥姥身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脚女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殴打?汉奸们的拳头砸在她的胸口、脊背,三八大盖的枪托狠狠抡在她的腰上、腿上,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寒风中清晰可闻。她想辩解,想喊一声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可嘴刚张开,就被一脚踹在胸口,疼得她喘不过气,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雪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混着鼻血、泪水,淌过满是伤痕的脸颊。
肋骨断了,腰骨断了,腿骨也断了。姥姥倒在雪地里,如一片被狂风摧折的落叶,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汉奸们打累了,便骂骂咧咧地停了手,只等着将她拖去见日本鬼子领赏。就在这生死关头,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姥姥同村的一个老乡,因家境贫寒,被迫在这据点里给日伪军做饭,他恰巧撞见了这一幕,认出了姥姥,心下大急,连忙上前,对着汉奸们连连作揖,好说歹说,又拿自己的性命担保,说姥姥只是个乡下老妇,什么都不懂,这才堪堪保住了姥姥的一条性命。
那老乡趁着汉奸不备,将姥姥拖到村外的雪地里,叹了口气,塞给她半个窝头,便匆匆离去。姥姥躺在雪地里,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唯有一个念头支撑着她:要活下去,要见到女儿。
不到一千米的路,姥姥走了一辈子。她用手肘撑着地面,断了的腿拖在身后,在冰冷的雪地里,一点点地爬。雪地里的石子磨破了她的手掌,磨烂了她的膝盖,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寒风如刀,割在她的脸上,冻僵了她的四肢,可她的手,依旧在一点点地向前挪。她不知道爬了多久,只知道天一点点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而前方,终于出现了熟悉的院墙,那是女儿的家,是她拼了命也要抵达的地方。
天光大亮时,姥姥终于爬到了家门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敲了敲那扇木门,随即便昏死过去。开门的是我的母亲,彼时她已长大些,见门口躺着一个血人,仔细一看,竟是自己的娘亲,惊痛之下,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晕倒在地。
奶奶听到动静,跑出门来,见此情景,心如刀绞,连忙张罗着家人,小心翼翼地将姥姥抬进屋里,放在炕上。那床粗布的棉被,裹不住姥姥遍体的伤痕,她躺在炕上,整整三个月,都未能下床。肋骨的疼,腰骨的疼,腿骨的疼,日夜折磨着她,可她更怕的,是自己成为亲家的拖累。彼时的东朱鹿,虽为红色堡垒,却也因常年的战乱,家家清贫,吃饭尚且艰难,更别说寻医问药。姥姥看着忙前忙后的奶奶,看着年幼的女儿,心里满是愧疚,便执意要回黄马村。
家人拗不过她,最终,父亲和几位乡亲一起,用一辆平板车,铺着厚厚的稻草,将姥姥送回了黄马村。一路颠簸,姥姥的伤愈发严重,而黄马村的日子,比东朱鹿更苦。没有药,没有像样的吃食,姥姥的伤,就这样一天天拖着重,身体也一日日垮下去。她终究没能熬过那些艰难的岁月,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享年六十岁。
她走的时候,或许还记着一九四二年的那个冬天,记着那不到一千米的团圆路,记着女儿的模样,也记着那些汉奸的嘴脸,记着那刺骨的寒,那钻心的疼。
风又起,吹过村头的烈士纪念碑,四十余位烈士的名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爷爷的名字,也在其中,而姥姥的故事,虽未刻在碑上,却藏在我们家族的血脉里,藏在东朱鹿的每一寸土地里。
那些年的苦难,那些年的牺牲,那些日本鬼子与汉奸的滔天罪行,那些美帝的狼子野心,从来都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我们家人亲身经历的伤痛,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中国人的血泪。
我们站在东朱鹿的土地上,望着远方的田野,心里默念着:勿忘国耻,代代不忘。那些反人类的败类,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永远都不会被时光抹去。而我们这些后人,唯有铭记历史,方能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方能告慰那些在烽火中逝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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