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记者 刘宇昕 苏昱如 青岛报道

　　清晨六点，即墨龙山街道官程烟霞村在鸟鸣中醒来。78岁的仲成良已经起来了，他先给炕上的老伴儿翻了个身，用温水浸了毛巾替她擦了把脸。老伴儿偏瘫卧床二十多年，这套动作他做了二十多年。做完这些，他从柜子顶上取下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推子、剪刀、梳子、一块洗得破皮的围布。推子试了试，嗡嗡响。

　　五十年，每个周六，他就这样，没有店铺，也没有价目表，一把推子，给人免费理发，从年轻理到了老。

　　塑料袋挂到电动车把手上，仲成良出了门。从家到村委那间小屋，五分钟的路程。这间屋子是两年前村里给他腾出来的，之前那几十年，他的“理发摊”在街头、在树荫下、在大集的角落里——一把椅子一支，谁来谁坐下，推两下就走。

　　1969年，仲成良穿上军装去了部队，训练之余跟着老班长学会了理发。退伍回了村，手艺没舍得扔。“在部队学了本事，回来不能让它烂在肚子里。”他在树底下支个摊儿，谁路过谁坐下，推两下就走。有人理完了往他手里塞钱，他往外推：“不要不要，我又不是开店的。”

　　那时候有人不理解，说他“想出风头”。老伴儿听了生气，劝他别干了。仲成良没吭声，下个周六照旧出摊。后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本村的，隔壁几个村也有人来，认的就是他这把手艺。

　　理发的时候，仲成良一边推一边跟人唠，老人们也乐意跟他聊，头发理好了，心里也亮堂了。“年轻人爱美，老人也是。头发精神了，日子就更有盼头了。”

　　他服务的大多是村里的老人，年轻人要么在外打工，留下的都是些年迈的、腿脚不利索的。去镇上理发店来回折腾不容易，有仲成良在，他们省了这份心。“人家理完了高兴，我也高兴。”

　　还有比他服务的这些老人更不容易的——村里有位89岁的孙大哥偏瘫多年，下不了床，头发长了没人管。仲成良听说了，拎着工具袋就上了门。扶人坐起来，后背垫个枕头，一点点给人家剪。他自己也七十多了，腰不好，一个头理下来先出一身汗。理完了烧壶热水给人洗头，擦干净，把人安顿好才走。那人说不出整话，含含糊糊地朝他竖大拇指。仲成良拍拍他的手：“下个月还来，别着急。”

　　这样的上门服务，他跑了不知多少趟。村里谁家老人走了，最后一个头往往也是他理的。有人忌讳这个，他不怕。他说人这一辈子干干净净地来，走的时候也得干干净净。

　　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他自己家里也有个偏瘫的病人。老伴儿病了二十多年，床前离不开人。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摆摆手：“习惯了。”

　　有人劝他歇一歇，他说：“万一有人来了呢？大老远跑一趟，不能让人白跑。”两年前，村里在村委大院给他腾了间屋子，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不用再受风吹日晒了。

　　这会儿，门口又有人喊：“老仲，忙着呢？”他抬起头，眼睛弯起来：“不忙，进来坐。”推子重新嗡嗡响起。镜子里，一个老人正弯着腰，认认真真地给另一个老人理着发。

　　有人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只要身体允许，眼睛能看得见，手还能拿得住推子，就一直干着吧。”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的推子没停。头发茬子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这个安静的村庄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