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平安中国的一根“毛细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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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网记者 王丽臻 东营报道
腊月廿三,北方小年。
我从东营城区的住处出发,开车往辛镇走。早上六点,街上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昨夜的风刮落的枯枝。
这是我蹲点新区派出所中山警务室的第三天。社区民警王青涛告诉我,要想拍出啥叫“平安中国”,先甭去局里看展板,就得拍腊月里的辛镇大集。
一场大集
车停在荣乌高速桥下,天刚蒙蒙亮。
我跟着晨雾一起走进辛镇大集。这集大。东西两区绵延两百多米,有摊位500多个,从新区几个小区边一直铺到荣乌高速桥底下。摊挨摊,棚连棚,方圆几里的油城人民骑着电动车、蹬着三轮车、开着面包车,从四村八乡聚拢来。卖羊肉的现宰现挂,卖调料的把大料堆成小山,人声、车铃、讨价还价、熟人寒暄,不绝于耳。

早上六点半,我看见王青涛了。他胸前挂着一只红色迷你小喇叭,警用电瓶车的警灯一闪一闪。
他带着“黄河口卫士”的队员们,准时出现在人群中。我跟在后面,举着摄像机,差点被一辆三轮车剐到。王青涛头也没回,只是轻轻把我往旁边拉了一把:“记者同志,你走内侧,这人流量少。”
他的制服是藏蓝色的,在人流中并不扎眼。但喇叭一响,整条街都认得那个声音:“防小偷,拿好手机……”
这样的大集日常巡逻,他一年要做72次。这一次集,他和队员在六个固定点位布了喊话器——集市中间、高速桥洞,还有各个出入口——人少时音量调低,不影响商户叫卖;人挤人时音量拧到最大,让每一个赶集的人一进来就下意识摸口袋。

这些事王青涛做了快三年。他是2023年来到中山警务室的。三年里,辛镇大集每次日均人流量都有近万人,摊位从400多个增加到500多个,赶集人数翻了好几成,扒窃警情近两年却是零发案。
但王青涛自己从不把这些数据挂在嘴边。他只知道,哪个路口容易堵车,得提前半小时去疏导;哪几个摊主刚来不久,防盗提醒得多说两遍。
这是一个基层民警的辖区知识储备。它不在任何考核指标里,却是平安中国最真实的毛细血管。
一张福字
这回大集,除了日常巡逻,他们还有一个特别的任务——发福字。今年的福字是所里专门请当地懂书法的“高人”写的,王青涛很是宝贝。
刚走到集口,呼啦一下,七八位大姨就围了上来。“小王,给我一张!”几双手同时伸过来,王青涛一边递一边劝,最后还是一一给出去了。
本想均匀地发到集尾,偏偏路过的每一个摊主几乎都和王青涛相熟,他架不住这一路的熟脸,走几步就被“截”下一张。刚走到大集中段,福字就发完了。
不对,还“藏”着一张。
王青涛径直走向路边一辆略显单薄的三轮车。车上架着几只烧鸡,车皮擦得锃亮。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姐,给你送福来了。”

女人直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福字,笑着嗔他:“还特地来给我送嘞,我又没跟你预约。”
王青涛后来告诉我,这个姐姐是集市中间最可靠的“眼线”,她每集都来。上一集,她远远看见一个穿红色工作服、戴口罩的男人在人群里晃,形迹很是可疑,立刻给王青涛发信息汇报。巡逻民警立刻加强周边巡逻,那人转了一圈,走了。
“她给我提供多少线索了,我答应下个集给她带两副对联。”王青涛说这话时,手里的福字已经递出去。
像姐这样的“眼线”,在中山警务室的辖区里还有很多。卖早点的、修电动车的、摆水果摊的——几年下来,王青涛把这些分散在街巷里的眼睛,一颗一颗串联起来,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安全网。

辖区27000多位居民、127个微信群就是他的“责任田”。他的微信昵称就是真名,手机号公开,头像是一张穿着警服的证件照。他说,自己就是个销售员,得把“民警”这个身份推销出去,让每一个人在有需要时第一个想到他。这可能需要五年、六年,甚至十年,但他不着急。
一个摊位
我想起数月前,我曾来过一次中山警务室,为了跟进一条正能量新闻线索,——一个智力残疾的女孩,在民警和社区帮助下,拥有了一个社区市集的摊位,售卖微粒积木搭建成品。
当时我说明来意后,王青涛电话询问其家人意见,然后带着我一起入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清清(化名)——一个精神障碍伴有发育迟缓的成年姑娘。王青涛已经来过她家许多次了,熟门熟路。
“她喜欢拼积木,拼得很认真。”王青涛告诉我,清清妈妈带着她,跟快九十岁的姥爷住在一起。一直到几年前,清清都不会说话,语言是妈妈一点一点教出来的,现在说得还是很含糊。
王青涛知道她家情况后,自费买了一大包小颗粒积木送给清清,又跟社区协调,在公益市集上给她腾了一个固定摊位,还动手给她做了收款二维码,制作了个摊位横幅。
清清第一次给他送积木,是一个插好的孙悟空。大清早,她抱着它走到警务室,说不利索,只会反复说:“王叔叔,谢谢你。”
后来,清清妈妈蒸了年糕送到警务室。她拉着王青涛的手,眼眶红着:“以前,我觉得没人会理解我们。现在,她每天心情都好,没事就自己走去警务室转一圈,说去找王叔叔。”
一个智力障碍的孩子,她或许无法理解“平安中国”“基层治理”这些词汇。但她知道,每个周末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一张小桌子属于她,有人路过时会停下来,看看她拼的积木成品。
一种能力
上午十点,大集进入最喧嚣的时段。
王青涛和队员们继续穿行在人流中。我端着摄像机,跟在他们身后走了整整一上午,从最西头新泰路入口卖甘蔗的摊位,走到最东头荣乌高架桥下的水果摊,王青涛的步数从三百涨到一万多,我的老佳能从满格录到闪红。
但我并不觉得累。
因为我在记录的不是一次巡航,而是一种能力——是在凌晨六点的寒风中准时列队,是记得住每一个摊主的样貌和位置,是把最后一张福字留给承诺过的那位烧鸡摊姐。
这种能力无法从文件里生长出来,只能在日复一日的行走中积累。它不依赖宏大的空谈设计,而依赖无数个“王青涛”对脚下土地的熟稔与在意。
这是比破案率更深刻的平安指标。

我们路过的每一个商贩,几乎都和王青涛相熟,偶尔遇到几个生面孔,他就驻足加上人家微信,把人拉到他建的“黄河口卫士——辛集反扒”微信群里去。哪个商贩在哪摆摊,新的老的,他也都门清。
我问他,你怎么记得住这么多?
“记不住不行啊,”他说,“他们有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这句话,我站在原地回想了很久。
现代化带来流动与陌生,也带来焦虑。而基层民警最朴素的工作,就是在流动中制造锚点,在陌生中建立信任。但王青涛不懂这些术语。他只知道,警察站在人群里,老百姓就不慌。
一份守望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翻看今天的采访笔记。
姐的名字我没问全,王青涛喊她“姐”,我也跟着喊姐。他自费买的小喇叭用了两三年,按键有点不灵了,他说明年再换个新的。2023年刚来辛镇大集时,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几百米长街上,记住这么多人的名字和故事。
这些年,大集的摊位换了一茬又一茬,巡逻的路线调了一遍又一遍。但总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腊月里的吆喝声,比如磨破嘴皮子的防盗提醒,比如一张专程留下的红福字。
大集还在继续。叫卖声、喇叭声、欢笑声,离我逐渐遥远。车拐上宁阳路,后视镜里,我看不见王青涛了,也看不见那辆贴着福字的三轮车,但我知道他们还在那里。
那些藏蓝色的身影,会一直走在这条长街上,走过一个又一个腊月,走过一个又一个寻常日子。他们会记得每一个摊主的笑脸,会为需要的人留一张福字,也会在凌晨六点的寒风中准时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