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点推荐|风过林梢半清秋（大散文）

作者 崔洪国

岁月匆匆，时光像一把无情的刀，把自然的万紫千红雕刻成一张从色彩斑斓到锐利嶙峋的叶片时，也会把你心中曾经涌动的滚滚春潮雕刻得风平浪静，波平如镜。如此，不管内心如何风起云涌，在岁月的镜像里，你曾亲历的缱绻悱恻和万水千山都如秋日的云卷云舒和云淡风轻了。

——题记

一

“夜来一雨将秋至，今晚蝉声始报秋。”这是朋友圈在立秋这天发的一条分享。立秋那天，关于秋天将至的互动很多。可能是今年的夏季太过漫长，人们忍受炎炎酷暑久矣！想想也是，每天预报的云图上都是大红大紫，无雨无云的天空为酷热背着书，站着台，早出晚归，热风吹泪，天地如沸腾，到处是让你无处躲藏的炙烤，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所以每个人从内心盼望着夏秋赶快完成交接仪式，秋天尽速上场。从那些分享的秋韵、秋味、秋实的美篇和图片中就能体悟到那种心情的迫切，如同盼望一次久违又难得的邂逅或相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情形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翘首盼着，倘若风过林梢，携来一丝半秋的微凉，一定欢呼雀跃，夹道相迎了。

在故乡鲁北平原，有这样一句关于秋的谚语：立秋后，夜渐长；虫鸣起，天气凉。每年的夏至是北方天最长的一天，过了夏至，在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中，夜就开始变长了，只不过这种变化一天两天太微渺，不明显而已。立秋前后，秋老虎还发着威，阳光还是盛夏一般的热辣。村子后边的田园里那些棒子这时正拼命地长着个。棒子成长的旺季不同于那金色的麦浪，棒子棵长得很高，叶子油绿油绿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初秋的风起，那绿色的波涛随风荡漾，连绵起伏着伸展向遥远的远方，在天地相接处，交汇成无数条笔直的线。藏在绿叶深处的棒子包了一层一层的绿皮，随着颗粒逐渐饱满，棒子皮也一天比一天薄。随着光阴的递进，在绿叶的掩映下变幻着淡淡的色彩，最后与那些从顶端垂下的缨子融汇成成熟的色调，那是深秋的事情了。

刚立秋不久的日子里，阳光充足，雨水充沛，正是棒子和各种瓜果涨势最旺的时节。棒子嫩，水分多。有时我们几个伙伴也会在傍晚和夜幕来临，到六亩地和台田沟，掰几个个头合适，颗粒丰满的棒子，在沟畔点一堆干柴，很快就把那棒子烤熟烤酥了。带着星灰斑点的玉米粒透着烤熟的金黄，吃到嘴里甜丝丝，香气四溢。村里的农田大部分集中在六亩地和台田沟，地广叶茂。那个时节的地里干活的大人也少，偶尔有那么几次，地里也看不出少了棒子，即便看到了，因为是东家西家的孩子，也没有人大惊小怪。前不久，走过长江路旁边的几个小区，我还看到有卖烤玉米的，还有支了炉具现烤现卖的，那色泽与我们小时那会在田间地头烤熟的玉米还真很相似。我买过一回，烤熟的棒子也是童年的味道，可惜的当初的棒子地回不去，找不到，那时的伙伴也各奔东西，见面未必相识了。要不怎么说时间最是催人老呢！

二

乡村的秋意既可意会，也可言传。立秋不久后吹过的风就能感受到秋意中的清爽了，那是一种与夏天燥热溽暑完全不同的感觉。乡村的田园被那些棒子地和瓜果菜园分割成一片一片绿色的毯，有的是瓜果飘香，有的是绿叶翡翠。绿毯的外围是几条连通起来通向村庄的路，路两旁是又高又大的杨树，站立成两排，像忠诚的哨兵，守望着田园和村庄。村后是我在散文中经常提到的金色水湾和湾畔的那片密林，湾西是我们崔姓人家的蔬菜果园。入秋后的几场雨把金色水湾填得满满当当。田野里的虫鸣和湾里的蛙鼓此起彼伏，是最能让人记住的交响。带着凉意的秋风从田园里翻卷起万顷的绿涛，吹过公路两旁的杨树，吹过村后的密林和金色水湾，形成初秋有声的传奇，在村西的西崖驻足，加入到纳凉的人们关于金色秋天的美好畅想和叙事中。

秋日的天渐渐高远了。盛夏的夜晚，村头也聚集了吃过晚饭后纳凉的大娘婶子和奶奶，母亲收拾完家务后也会加入到那些人群中。男人们有的在西崖的甜水井旁，有的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细说短长着村里的大事小情和地里的棒子、茄子、黄瓜、辣椒。乡下人拉呱离不开每天睁眼闭眼看到听到的这些田园的颜色，乡村的炊烟和烟火的生活。我们每天都在寻找的幸福，在乡亲们眼中就是棒子熟了，瓜果甜了，春种秋收，夏长冬藏，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秋风起，秋意凉的夜晚，这些话题就有了向着丰收的接力坚实迈进的无限憧憬和期待。浅秋的风吹过平原和村庄，不久之前还朦胧的星空，转眼之间就那样的清晰纯净了。那条影像断续的银河在浩淼的宇宙深处伸展开优美的身段，在那些闪烁星辰的点缀和环绕下，像一位正登台领奖的明星，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村头纳凉的人们伸长了脖子，聚精会神地仰望着银河曼舞的瞬间。暗夜中，田野深处的虫鸣，正在蹿个的玉米，飘香的瓜果，金色水湾漫涨的水波，忽然就萃聚了那么多秋天唯美的意象，在轻柔的秋风中，随着长长银河中的星光闪烁着，舞动着，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那天夜里，我与妻子细说着故乡这些秋天的故事进入了梦想。那天从烟台回到泉城济南，已经是华灯初上。天空正厚积着雨云，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返程的高铁上，我就看到铅色的云团在车窗外的山野和平原之间广布着，游移着。有的像涂了一层浅灰的幕布，有的像星空中的马头星云，在风雨来临之前的黄昏和暗夜中涌动着，博弈着。那样子看起来像含了要宣泄出来的怨气，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电闪雷鸣中疾风骤雨的指令。那应当是夏日里雨前应该有的常态，在已经入秋的日子里，天气这般的无常，也是夏秋交替之中力量此消彼长间，那种不情愿的进退中的断离和取舍。

这种经常发生在人们之间的取舍，放在季节的更替中，竟也是这般地富有抗争和韧性，可见自然力量的伟力和强大。那天深沉的夜色中，雷声在遥远处的天边一声连着一声提醒着雨的行程。雷声不大，有些气力不足，倒是闪电一道一道，在城市的夜空和山巅不断地闪烁着，像燃放的礼花。在雷声的伴奏里，又像过年的晚上在院子和村子里点燃的鞭炮，在闪过的美丽火焰中鸣响着，久久地回荡在天地之间。那天晚上的闪电是我这个夏天看到的最为奇美和瑰丽的闪光，在一夜的雨声中，几乎没有停歇。我的思绪随着电闪雷鸣和雨骤风急在清醒与恍惚，梦境与现实，虚空与真实之间来回穿行着，亦真亦幻，亦幻亦真。

三

“暑气时将薄，虫声夜转稠。江湖经一雨，日月换新秋。”一场秋雨，一泓秋水，一阵秋风，一片落叶，季节，在浅浅的清秋就开始以一种新的面貌登场，一场关于秋天的剧情就此开始演绎了。那天夜里的雨是泉城今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下得大，下得密，下得时间长，夜里看不到东边日出西边雨。只是感到那场雨带着强大的气势酣畅淋漓地挥洒着。关上窗子，梦里是闲庭信步，打开窗子，听到的是风吹雨打，是风声雨声雷电轰鸣声声声入耳，那秋雨中吹过的风真得有清秋的凉意了。第二天早晨的朋友圈和B站视频，所见都是关于这场秋雨的记事了。有风雨中如磐坚守的温暖，有风雨中守望相助的温情，有风雨中执子之手的感动，有风雨中夜行驰奔的匆匆，所有的瞬间，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如那些加入到众泉汇流序列中的雨一样，构筑着这个城市最富有人情味道和烟火气息的城市禀赋，催生和阔大着天下泉城日新月异的气象和胸襟。

等不及景和清明，我就忙忙地开启了秋雨后，秋风中与泉城的秋日之约。雨后的护城河畔，花草树木都浸润在湿漉漉的雨气中。太阳没有露脸，那些雨气挂在湖畔垂柳的树梢和那些杨树、银杏、竹林的叶子上，水盈盈的。一夜雨后，河中的水涨到了护堤附近，触手可及，好久没有见到护城河的水这样饱满和丰盈了，可以想见夜里的雨势。河畔的树和远处楼宇上的城市宣传画倒映在河水中，那些树有绿的，有叶子入秋后开始微黄的，有紫的，画的颜色是多彩的。天空中的云有的已经散开了，灿烂的阳光和天空的蔚蓝从那些云块的后面拥挤出来，也投到河面上，与那些树和彩色的画一起，描绘成一幅动感的城市美图。在波光潋滟的河水中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在起伏中洋溢和解构着天下泉城的脉动。“雨打杨柳催叶落，风过林梢半清秋”，河面上飘着一夜的风雨吹落的树叶，随着水波如浮萍一般零散地漂移着，这儿一片，那儿一片。

河中，有两条打捞浮萍的船正缓缓地行驶着，一会靠向左岸，一会靠向右岸，船上两个工人，着了环卫的工装，一个操控着机器，一个站在船头，打捞着那些飘零的落叶。船篷那儿装饰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近处看向一个鲜花搭起的篷子，色彩鲜艳。成为护城河中的一景。那些载客的画舫还没有到上班时间，静静地在护城河岸边整齐停靠着，连在一起，组成了一道很长的红色画廊。游客排了长队，等着买票坐船通达天下泉城的天下第一泉和大明湖。我之前坐过画舫，写过一篇《一船春光漫泉城》的散文。坐在船上，在水中慢慢行进着，两岸花红柳绿，鱼跃鸟鸣，移步换景之间就行进到了朝思暮想的桃源胜境，济南？江南？湘西?一时之间真假难辨，无问东西了。那样的感觉想来也是很美的。

四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荫照水爱轻柔。”山与城是泉城的形，湖与河是泉城的脉，绿是泉城的象，独有这泉是天下泉城的魂和神，要不如何称得上天下泉城呢？大美济南的泉是最乐意与这雨互动和共享的。一场秋雨过后，不仅天凉爽了，就是那些汩汩喷涌的泉水也更加甜爽了。雨过之后，从南部山区汇流而来的那些水经过了砂石的磨砺和暗沟明渠的沉淀，到了白石泉和黑虎泉，到了天下第一泉更加澄澈透明了。白石桥就在那些溜光水滑的石间，清泉石上流，在白石泉畔最绘声绘色。黑虎泉的泉嘴喷吐着如白玉般的清泉，溅落在泉池中，不仅清可见底，那种泉水晶莹纯粹的质感，和浅翔水中的那些游鱼真得就如捧在掌心，放开怕碎了，含着怕化了，转念之间就化作无迹无痕的清气飘然而去了。留在你心中和眼中的是凉爽，通透，冰蓝，澄澈，清莹，与你全身充盈着的清气浑然一体，难分彼此。有一次，我买了一瓶黑虎泉的泉水做的大碗茶，瓶子很精致，装满茶之后依旧清晰透明。我放在河畔的栏杆上，看着瓶子对面的小桥流水和绿树蓝天浓缩成一幅风景透过玻璃瓶向我涌动着，那时心中涌流的就是一个城市精微和浩大之感，非常奇妙。

虽然是一场秋雨之后，在阳光的照耀和湿气的蒸腾下，人就像被一个蒸笼包围着，体感有些不舒服。在天下第一泉外面的环城公园处，不少过往的游人坐在那些连着的长椅长凳上，背后是护城河和随处可见的清泉。河上和两岸浓荫避日，背后是河水与泉水汇流透着的清爽。坐上一会，在那流淌的河水和清泉中静思片刻，浑身的暑气和热气很快就消散了。怪不得住在趵突泉和大明湖附近的不少居民到了夏季就拿了一把蒲扇坐在泉边和湖岸，河畔的树荫和石凳上，一坐就是半天，想必把那地方变成了天然凉吧了。那降温和纳凉的效果比室内的空调可是绿色环保多了。有时间我也去享受和体验一下，全身凉爽透气，眼前行进的是你日日相伴的城市的山泉湖巷和车水马龙，那种主人感想来是很让人满足和陶然的。

“云含雪浪频翻地，河涌三星倒映天。”天下第一泉的趵突泉依旧以其冰清玉洁的魅力牢牢占据着泉城风景名胜的榜首，和上奋的泉涌般源源不断地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流。我有时也很奇怪趵突泉的人气流量，想想不就是那三股泉水嘛，外在也没有太多过人之处，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呢！有时百思不解，有时想想可能是趵突泉的名气太大了，名扬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身在济南，可能感觉不到那种神秘，但天南海北还有多少的人们没有亲睹趵突泉的风采。再加上绘声绘色的口口相传，和附着在趵突泉的那么多优美动人的故事，到天下一泉自然就成了很多人一生中必达的一个打卡点了。每次到趵突泉，都会看到外面就排着的长龙般的队伍，每次好不容易挤到三股泉的对岸，看到的依然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和人头攒动。这一次，使劲翘起脚尖，才给趵突泉的亭子和那三股泉留了一个完整的影像。虽然那张图片随处都有，但那毕竟是自己拍的一张，每每想来，在那人从众中，能抢拍到那样一张，也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五

秋天是很容易让人怀念和回忆的季节。春天的花海和夏天的青绿行进到秋天，不知不觉之间凋零成一片树叶，涂了浓浓的红，在渐近的秋风和渐凉的秋意中漫漶开来。你想用一己之力去延缓这个自然的进程，但看着一天异于一天的光景，内心的那种无助和无奈在你魂不守舍的同时，更多是一种难得易失，无可挽留的矛盾和纠葛。岁月匆匆，时光像一把无情的刀，把自然的万紫千红雕刻成一张从色彩斑斓到锐利嶙峋的叶片时，也会把你心中曾经涌动的滚滚春潮雕刻得风平浪静，波平如镜。如此，不管内心如何风起云涌，在岁月的镜像里，你曾亲历的缱绻悱恻和万水千山都如秋日的云卷云舒和云淡风轻了。

怀着这样的情愫，我那天特意到万竹园逗留了一些时间。记得2003年第一次去万竹园的时候，有些新植的竹子还参差不齐，与那些经年的竹子相拥着，高低相间，错落有致。过了这么多年，竹还是那些竹，也有后来陆续补植的，都成参天葳蕤之势了。在几条绿色的廊道的两侧，遮成一道绿色的大网，把万竹园周围围得严严实实。我还记得那一次到万竹园，园外一片青青的绿草坪，西邻着趵突泉西边的院墙，南面是环着的水系，四周是幽深静谧的竹林。那也是金秋的日子，明媚的阳光穿过竹林，在草坪上画出斑驳的影，天空中也有无数洁白的云锦在草坪的上空静静地悬着。我们坐在绿色的草地上，能够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在沉静温馨地守望中向那些姿态万千的云朵无限地接近着，静听着秋风掠过竹林送来的窣窣的响声，静享着让人心旷神怡的宁静天籁。这次到万竹园，雨后的竹林清新怡人，那片绿色的草坪上正有一片白云翻卷过，草坪的边上有一个影子缓缓驶过，时间仿佛凝定了一般，你熟悉的身影和笑容在我眼前闪现着，我在那片秋天正绿意盎然的草坪上一步也不想动。折叠的秋光漫卷而来，我那么想把那段尘封的时光打开，在着秋天里再给它上一层美丽的色彩。

以后的几天里，依旧是入秋之后的风雨兼程，风雨之中的闪电和雷鸣，风雨过后的阳光和彩虹。当行文中所有的意象清晰闪过，我有意识地在匆匆的脚步中寻觅着一片正在落下的红叶，路边正在变红变黄的法桐，清晨的草叶间已经开始凝结的露霜。风过林梢，已经半是清秋了。春夏秋冬的季节轮回里，遑论多么漫长，春华秋实，夏雨冬雪，花开花落，看似同样的风景在不同的季节一定还会经历着相似的巡回和华彩。我心中那片故乡的六亩地、台田沟、金色水湾、西崖、纳凉的乡亲，还有一直勾着我沉然怀想的万竹园的那片绿色的草坪，是否还会如倒流的时光在我人生并不漫长的岁月中重现，我不得而知，我愿意在这秋风荡漾的阑珊秋意中深情的守望和等待。

崔洪国，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济南、烟台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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