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春阶乡野小说《芝镇说(二)》连载(115)|打起仗来,就忘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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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春阶

第十章 芝西伏击战

打起仗来,就忘了生死

雷震老师跟我大爷公冶令枢抬了一辈子杠。他说:“你大爷根本不清楚这段,他老糊涂了。公冶德鸿你听我的。那天张平青听着士兵叽叽喳喳说如何打汽车,就有点烦。他压低嗓子破口大骂。话音刚落,打甘泉岭上扫过来几道灯光,继而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张平青站起来一瞧,前后两辆军车,相距二百多米,跑得很慢,像屎壳郎在爬。张平青直吼:‘弟兄们,显本事的时候到了,我叫伙房杀了几头猪,犒劳大家。不过丑话说在头里,哪个畏缩不前,小鬼子的子弹不长眼,老子的枪更不认人!’

“眨眼工夫,前头那辆汽车驶近了槐木铁耙,车顶上的鬼子大吼大叫,看到地上堆着的麦草,来了个急刹车。晚了,前轮已经被耙齿穿透,‘嗤嗤’‘嗤嗤’地撒气。张平青兴奋地满脸抹了朱砂,大手一挥:‘打!’枪声一响,就见握着方向盘的那位头一歪,挂了。趴在车厢里的鬼子,伸出枪头,拼命还击。汽车没熄火,兀自轰轰响。

“张平青叉着腰正得意,不想一个鬼子从南门跳进驾驶室,驾起汽车,歪歪扭扭向东狂奔。他下令:‘留给王祥吧,咱们报销后面那辆!’

“众人才想起后面还有一辆,忙回头看,那辆汽车已调头顺着原路下了甘泉岭,屁股后面喷出一股浓烟。‘他娘的!’张平青有点失望地道。

“挣脱出去的那辆车,瘪着轮子一气冲到小石桥,早已经埋伏在那里的爆破手拉响了地雷,轰隆一声响,小石桥炸了个七零八落。那辆车歪下了公路,六个轮子全瘪了,尽管马达野牛一样吼,也挪不动窝。二十多个鬼子跳下车,奔进了一片坟地。以坟头做掩护,驾起枪炮,负隅顽抗。

“王祥领着敢死队正要强攻。张平青往这边跑,大老远就喊:‘抓活的!抓活的!抓住了活的,换挺机枪!’王祥指指远处,道:‘乌龟缩头,弄不好叫它反咬一口!’

“张平青举起望远镜,断然道:‘快!抱些干草来。’

“一袋烟工夫,十几个人把坡下的一个柴草垛搬了过来。那时天正刮着东南风,火随风起,烟随火生。撒上一层湿土,火势减弱,闷出了滚滚浓烟。那白烟向鬼子阵地飘去,借着烟幕掩护,几个身高臂长的勇士靠上去,一连扔了十几颗手榴弹。鬼子支撑不住,狼狈逃往西北坡。”

雷震老师讲到这里激动地站了起来,继续说:“你们年小的,没打过仗,不知道滋味,打起仗来,就忘了生死。

“……西北坡两间土屋,是看林人小钟的家。小钟看林去了,屋里只有他爹老钟和瞎眼老娘。几个鬼子跑过来,拼命踹门,老钟搀着瞎眼老婆子爬后墙出去,藏在后园的白菜窖子里。鬼子砸开门闯进屋,把门顶上,在墙上掏个眼儿向外扫射,墙不见了,是一阵阵的烟雾。

“张平青摸着下巴,叫着:‘放火烧,好比八卦炉里烧孙猴子,把他们炼成仙丹!’屋顶是厚厚的麦秸铺的,早被寒风吹得焦干,一个火弹子扔上去,麦草毕毕剥剥响,加上东南风一吹,吹得屋顶像一片红舌头,狂舔漆黑的夜空。不一会儿,屋顶烧塌了。鬼子砸在里面,烧成了三截黑炭。

“有一个鬼子浑身着火从后窗户滚出来,张平青看到了,飞起一脚,正中鬼子鼻梁,扑哧一声,似踢碎了一颗老面瓜。逃走的鬼子进了芝镇街,听碉堡内外枪声不断,仓皇跑进了教堂,商议着天明了上街杀人。季而思神父出来交涉说,‘战事是张平青发动的,不关老百姓的事!’鬼子点点鬼头在教堂里歇了半宿。黎明时分,教堂和碉堡的鬼子合并一处到墓地清点战场,总共损失了十二人,说只找到十一具尸体,其中三具焦黑。鬼子头大怒,把芝镇附近二十多个村的村长传进碉堡,追索那具尸体,若交不出来就统统枪毙,村长们吓得睾丸缩进了小肚子,夹着腿满坡里找啊。”

我大爷公冶令枢听着雷震讲,按捺不住了,他插嘴往下叙说:“那天,我迎面撞上南河西村的独眼豁唇子筲匠挑着家伙路过,豁唇子嘴里还呜呜吹着口哨儿,见一干人低头忙碌。独眼好奇,停下脚上唇一咧,‘找啥好东西?’‘还真是好东西!鬼子死尸,你见来?’‘我还真见来!在浯河里漂着,泡得像个死猪!’原来河里那具尸体就是叫张平青踢断了鼻梁的那个,本想把那厮生俘回去,起码换个小钢炮,无奈他死活不肯走,只好用绳索捆着往回拖,拖到浯河边上,士兵累得大喘气。老张火了,下令王祥剥下鬼子的军装,捆成个肉粽子,一脚踹进了浯河……”

雷震老师质疑:“独眼豁唇子筲匠不假,可他没吹口哨,豁唇子怎么吹口哨?公冶令枢你听谁说的?”

大爷一梗脖子:“听你师傅——牛二秀才说的。”

不过我大爷和雷震老师都说了一个事:打扫战场时,张平青在炸了的小石桥那儿,跪下磕了个头,把一块桥墩子用棉槐条筐盛着让士兵驮在了马背上。如今,这被炸的桥墩子放在渠邱博物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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