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低空经济是战略性新兴产业，也是培育农业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引擎。农垦是农业领域的“国家队”，在发展农业低空经济方面具备独特优势和先行条件。《中国农垦》2026年第7期特别策划“低空经济”专题，既有本刊采访组对话农业低空经济领域专家与企业代表，又有北大荒、江苏、广东、安徽等垦区的实践案例，力求多维度展现低空经济赋能现代农业的现状、问题与路径，为农垦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参考。

　　农垦低空经济如何“飞”得更高更稳？

　　——《中国农垦》对话农业低空经济领域专家与企业代表

　　《中国农垦》采访组

　　低空经济作为战略性新兴产业之一，正以前所未有的态势重塑农业生产方式。从北大荒的“空中快递”到江苏农垦的“数字农情图”，从广东湛江农垦的“低空巡查”到安徽农垦的“飞防铁军”，这一幕幕寻常又非凡的景象，越来越多地在农垦现代农业生产过程中上演。作为农业领域的“国家队”，农垦正以其规模化、组织化的独特优势，成为低空经济赋能农业现代化的试验田和探路者。

　　然而，在机遇面前，瓶颈同样清晰：技术是否成熟？人才从何而来？标准如何建立？空域资源怎样高效释放？这些现实问题，拷问着每一个入局者。

　　为此，《中国农垦》采访组特别邀请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工程学院教授庄卫东、大疆农业高级解决方案工程师程忠义、北大荒通用航空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刘国驰等专家和企业代表，围绕低空经济应用场景、瓶颈突破、未来方向展开对话，共同探讨农垦系统如何抢抓低空经济新机遇，为现代农业发展注入强劲的“空中引擎”。

　　对话嘉宾

　　庄卫东 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工程学院教授

　　程忠义 大疆农业高级解决方案工程师

　　刘国驰 北大荒通用航空有限公司党委书记

　　一、低空经济正在重塑农业生产

　　《中国农垦》：当前低空技术在农垦系统的核心应用场景有哪些？农业无人机如何赋能农垦规模化生产？

　　庄卫东：农垦系统的低空技术核心应用场景包括两个方面。

　　一是农田低空作业，包括固定翼和旋翼、有人和无人的航化植保、播种、肥料喷施与撒施、作物授粉等作业，具有优质、高效、低耗等优势。

　　二是农业物资运输，包括水稻秧苗、肥料的吊运，丘陵山区水果等特色农产品的吊运，防灾抗灾应急物资的快捷投送等。

　　程忠义：农业无人机赋能农垦规模化生产主要体现在补齐机械化短板、提升作业效率以及降低生产成本等方面。

　　一是补齐了特殊地形的机械化短板。以黑龙江农垦为例，当地不少水田由沼泽改造而来，地面机械作业时易陷入淤泥，而农业无人机不受地面条件限制，在水田上方即可作业。此外，农垦耕地连片、作物种类集中，天然适配无人机作业。相比传统植保方式，农业无人机飞行高度低，喷洒精准，具备抗飘移设计，不仅提高了作业效率，农药利用率也显著提高，更加绿色环保。

　　二是大幅提升了作业效率与单人管理半径。以大疆农业无人机T100S为例，其单日播撒量可达传统人工作业量的约20倍。

　　三是规模化应用促进降本增产。有关案例显示，在黑龙江农垦、江苏农垦，无人机喷药的应用显著降低了整体作业成本。同时，无人机“定量、定点、定航线”的作业方式，避免了传统拖拉机易出现的撒肥不均、压坏田埂的问题。以建三江红卫农场为例，种植户通过使用航测无人机获取农田多光谱影像，配合农业无人机根据作物长势进行变量施肥，促进水稻亩产从1000~1100斤提升至1200~1300斤，在插秧季使用无人机吊运秧苗，大幅提升运苗效率、降低人工劳动强度，同时避免了地面机械碾压田埂的问题。

　　江苏农垦农业无人机植保飞防作业。

　　二、农业低空经济面临发展瓶颈

　　《中国农垦》：请问推进农业低空经济发展面临的主要瓶颈是什么？

　　庄卫东：我认为主要瓶颈体现在技术适配与人才短缺两方面。

　　技术适配瓶颈主要是无人机续航与载重不足，大面积高强度作业中电池无法支撑长时间运转，大载荷无人机性能仍待提升；复杂地形适应性差，飞控系统无法稳定实现地形跟随，果树冠层、梯田等场景精准喷洒技术尚不成熟；智能化闭环未打通，“遥感获取—信息解析—智能决策—精准执行”不能有效衔接，智能飞行作业技术需要完善。

　　人才短缺瓶颈主要是基层工作环境艰苦、薪资偏低、上升通道不畅，农业从业人员老龄化，农垦从数量和质量方面缺乏“懂飞行、通农业、善运维”的复合型人才。

　　程忠义：从装备技术企业的角度看，当前农业低空经济在农垦的推广使用主要面临以下几方面的瓶颈。

　　一是空域管理机制有待优化。适飞空域的开放程度不够，申请空域审批流程繁琐、周期长，难以匹配农垦生产“窗口期短、时效性强”的实际需求。尤其在跨区域、跨场作业时，空域的问题更为突出，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低空资源的高效利用。

　　二是核心技术能力仍存在瓶颈。现有低空飞行器在续航能力和有效载重上仍有较大提升空间，难以完全满足万亩连片大田的规模化作业需求。与此同时，低空设备在精细化管理方面的应用深度不足，与农垦数字化、智慧化生产的结合尚处于初级阶段，距离真正的“精准农业”仍有差距。

　　三是作业标准建设相对滞后。目前行业缺乏统一的操作规范和作业标准，在施药剂量、飞行参数、作业质量评估等方面还有待完善。作业标准缺位不仅影响作业质量的稳定性，也给安全管理和责任认定带来困难。

　　四是复合型人才供给不足。农业低空经济的推广需要既懂农业生产、又掌握低空飞行操控与数据应用的复合型人才，而当前这类人才的培养体系尚不健全、缺口较大。加之农垦一线作业环境艰苦、薪酬激励机制不完善，人才流失率偏高，进一步加剧了人才供给压力。

　　刘国驰：从北大荒通航的实践看，除了人才和技术，我们也关注政策和市场环境。

　　一是行业市场竞争日趋激烈。国内通用航空企业数量快速增长，业务细分持续深化，对行业专业化、精细化作业能力提出更高要求，市场同业竞争压力持续攀升。

　　二是基建资金投入压力较大。农业低空经济发展离不开现有机场改造升级、无人机起降点布局等基础设施建设，这些项目均需大量资本支撑，企业资金周转负担较重。

　　三是行业标准体系尚不健全。低空经济配套的作业规范、安全监管机制、保险保障等相关制度尚不完善，行业发展存在制度性不确定性，制约业务常态化开展。

　　四是空域审批协调效率偏低。军方与民航空域使用协调机制不完善，飞行计划审批流程繁琐、效率不足，影响通航企业农业作业的灵活性与响应速度。

　　北大荒通航公司进行航化作业。 李建鹏 摄

　　三、综合施策破解瓶颈制约

　　《中国农垦》：面对这些瓶颈，农垦系统应该如何突破？

　　庄卫东：突破的关键是综合施策，通过技术进步提升性能，通过共享模式降低成本，通过产教融合补充人才，通过政策引导扶持培育，让农业低空经济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刘国驰：从北大荒通航的角度看，突破农业低空经济发展瓶颈，关键在于以标准建设为核心抓手，推动全流程作业规范化、行业标准体系化。

　　一是深耕行业经验，完善全流程作业规范。系统总结农林植保作业实操经验，联动国内顶尖科研院所、行业协会及专家学者，通过实地调研、数据分析、案例复盘等方式，全面梳理有人机、无人机农业航化作业全流程环节，制定覆盖作业前准备、作业中操作、作业后维护的全链条操作规程、安全准则，以及适配不同作物、不同作业场景的精准质量标准，保障农业低空作业科学规范开展。

　　二是搭建多层级标准体系，强化监管保障。构建企业、行业、地方、团体多层次立体化行业标准体系，企业立足自身实际落地内部标准化作业流程，行业联合同业主体制定通用作业准则、规范市场竞争，地方结合地域农业特色制定适配性标准，行业团体整合各方资源搭建综合性标准体系。同时健全安全监管模式与保险勘察机制，推动行业标准迭代升级为国家标准，构建严密完善的行业管理体系。

　　三是发挥龙头优势，引领行业标准建设。依托北大荒通航在低空经济领域的先发优势，牵头联动行业上下游企业、科研机构协同开展团体标准编制工作。标准制定过程中充分结合行业发展趋势、技术迭代成果与市场实际需求，保障标准的前瞻性与实用性，为农业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筑牢标准支撑，进一步提升企业行业话语权与行业影响力。

　　《中国农垦》：农垦组建无人机作业队伍一般面临哪些困难？装备技术企业可以发挥什么作用？

　　程忠义：农垦企业如果完全自主组建无人机作业队伍，主要面临成本与管理的双重压力。耕地规模几十、上百万亩的农场往往需要一次性采购数十台无人机并配备相应数量的飞手，购机、薪资及维保投入较高。同时，农业作业具有明显的淡旺季，跨季的人员与设备闲置会带来额外损耗，多团队统一调度也存在难度。此外，农垦基层较难招募到既懂操作又懂维保的复合型专业人才。

　　装备技术企业在培育无人机作业队伍的过程中主要发挥降低门槛、技术赋能和管理支持的作用。

　　一是提供易上手的设备，催生灵活的运营模式。当前主流农业无人机操作难度低、支持自动航线飞行、精准作业，农户经过短时间培训即可上手，且设备价格可承受，支持农垦企业探索更灵活的运营模式。我们了解到，江苏农垦就有职工购机参与农场飞防服务的案例，既降低了农场的投入和管理压力，也调动了职工的积极性。

　　二是提供较为完善的技术支持。我们已在国内搭建了较为完善的培训与售后服务体系，保障农忙时节设备正常运转。培训体系方面，大疆农业累计培养认证飞手超50万人，年培训规模达18万人，带动大量年轻人返乡创业成为新农人。

　　三是提供数字化管理工具，提升队伍运营效率。以大疆为例，已构建起以大疆农服app、农业服务平台、智慧农业平台为核心的数字化管理生态，可精准统计作业轨迹、播撒量等全维度数据，实现农事全流程可追溯，为服务结算、监管核查提供可靠依据；支持多队伍任务拆分、航线共享、进度实时管控，大幅降低统筹成本；可结合多光谱遥感生成变量作业处方图，输出作物长势分析、产量预估报告辅助科学决策等。

　　“飞手”正在操控无人机。大疆农业 供图

　　四、展望低空经济未来图景

　　《中国农垦》：展望未来，低空经济应用场景有哪些新方向？下一步农垦应重点关注和布局哪些方向？

　　程忠义：农垦低空应用未来主要有三个探索方向。

　　一是大载重机型与全环节覆盖。随着未来更大载重、更长续航的设备落地，连片大田的作业效率有望进一步提升，应用场景也将从植保、播撒延伸至农资运输、果实采收等环节。

　　二是多机协同作业。针对超大面积农田，推出多机协同解决方案，支持多台无人机同时接收任务指令、协同规划航线、分区同步作业，压缩单次作业时间，可以有效解决农时紧、地块大、单机效率瓶颈等痛点，为大规模农业生产提供高效保障。

　　三是农机数据互通。无人机采集的地块和长势数据接入农垦数字化管理系统，实现全周期生产追溯与产量评估。

　　庄卫东：农垦系统的核心优势在于土地集中连片、组织化程度高、资源资产统筹能力强，对农业低空经济的发展应注重系统级能力建设，布局五大重点方向：

　　一是低空监测。农垦土地面积大、分布广，传统人工巡查成本高、覆盖低。布局“低空+地面”一体智能监测点，用无人机搭载多光谱传感器实时回传作物长势、土壤墒情数据，对病虫草害、灾情开展动态监测，将监测数据直接用于土地经营决策，指导智能灌溉与施肥。

　　二是精准作业。无人机施肥从“均匀撒”到“按需施”发展，减肥降本增效。无人机精准飞防，提升病虫害防治效果、提升作业效率、降低作业成本。拓展作业应用领域，如无人机空中授粉、绿肥播种、畜禽养殖场消毒等。

　　三是低空物流。农垦土地集中、产品相对集中、区域广、地形复杂，低空物流能充分发挥价值。如各种农业物资的投送、农产品的转运，短保鲜期农产品的直达运输，提升运输效率、降低物流成本。

　　四是基础建设。在农垦国有农场建设农用飞行器的起降平台（机巢）、专用充电桩、储能器、充换电站，建设区域性维修站并纳入农机社会化服务体系，让飞机“有地方停、有电充、有地方修”。

　　五是产教融合。农垦飞手人才缺口大，可依托农场建实训基地，与企业和高校共建“低空+农业”微专业，定向培养“懂飞行、通农业、善运维”的复合型人才，把飞手培训纳入高素质农民培训体系，打造低空人才队伍。

　　展望未来，农垦发展低空经济应以农业植保、低空物流、遥感巡田、低空农文旅等低空飞行活动为核心，通过政策引导、技术创新、产教融合及要素配置优化等手段，面向研发制造、运营服务、基础设施和综合保障全面发展，拓宽低空技术应用场景，推动农垦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为加快农垦现代化大农业建设、引领农业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

　　结语：农垦系统的低空经济实践已呈现多点开花之势。应用场景正在拓展，技术潜能正在释放，人才队伍正在培育，标准体系正在构建。作为中国农业的“国家队”，农垦有条件、有能力成为低空经济赋能农业现代化的先行者与引领者。《中国农垦》将继续关注这一领域的探索与创新，期待农垦低空经济“飞”得更高、用得更实。

　　（采访组成员：成德波 王盼盼 陈可馨 张玉；策划及执笔：王盼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