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兢喆系列之一

在自己的节气里自由绽放

——李兢喆素描

止戈

龙年春节，在位于悉尼中央商务区的悉尼中国文化中心，举办了为时三天的《走进中心过大年》系列文化活动，现场气氛热烈异常，传统年味十分浓郁。其中《李兢喆剪纸艺术工坊》尤其引人注目。李兢喆作为一位国际知名的杰出艺术家，始终在现场为大家详细介绍剪纸技法，并自备剪刀和纸张样本等物件，还带来了她写的关于剪纸艺术的书籍。她和蔼可亲，不厌其烦手把手教习兴趣浓烈的访客。来访者、受教者无不对她投以敬佩和感谢的目光。由此，笔者展开了对李兢喆的深入采访。

李兢喆

在悉尼中国文化中心

《李兢喆剪纸工坊》

忙碌着

李兢喆

在工坊展示随手做出的剪纸作品

序

“雷动风行惊蛰户，天开地辟转鸿钧”。

天地轮回，仲春雷鸣；醒了万物，惊了鸿钧。

一位女婴在母腹中正在瞌睡，雷响之后耸了几下肩，小腿一蹬便降临世间。

此刻她意识到，该睁开眼睛看世界了。

大人们赶紧看一眼皇历：今天是惊蛰！

父母喜，合家庆。“就叫她‘惊蛰’吧！”几乎异口同声。

日后，这位女孩的的确确不同凡响，完完全全应了“惊蛰户”、“转鸿钧”的古人箴言。

现如今，作为一位全球知名艺术大咖，说起荆棘与花环俱来、狸嘤与掌声共鸣的来时路，听者无不动容、扼腕兴叹。

但你要真正认识她，正确理解她，全面看清她，却必须在“惊蛰”的时令里保持气定神闲，心如止水；若是仅仅跟着她的经历一惊一乍，忽雷忽闪的，那只能会失之肤浅。

“惊蛰”，是人们从春天的无数个瞬间中，抽取的一帧最典型画面，用“惊蛰”来标记春天的到来，恐怕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惊蛰”本意已足够温暖，二字之下便是一幅春回大地的景象，简单的笔墨颇得中国诗画写意的精髓。对于通晓中文的人来说，看到“惊蛰”二字，仿佛春天就在眼前。它以独特的视角观察自然、体察物候变化总结的规律，浸透着华夏文明的智慧。

然而，她则自惊蛰出，由惊蛰起，一路走来惊涛拍岸，惊世骇俗，手脚始终在“惊蛰”的天地中挥舞，继而绽放出无比绚丽的姿彩。她痴迷于这个节气的生机，也享受这个节气的曼妙，并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这个节气补充、扩展、丰富了的厚重实在的内涵和浓墨重彩的外延。

（一）晨曦“惊蛰”

幼苗，新竹，“噌噌噌”，听见了吧？那是她拔地而生，拔节而长。

爱上了读书，以读书为最大乐趣，像如今的孩子打游戏一样上瘾。

大学期间主要学了中文。

中文的魅力吸引了她，她也给中文宝库贡献了自己的聪明与智慧。

她好奇于中国的方块字的神奇，每日在汉字的海洋里游弋，浸淫并享受着汉字的美韵。

靠着热爱与执着，熟悉了汉字的脾性，像极了那一尊女王，随心所欲地调动、摆布着千军万马的文字阵。

大学毕业，令人羡慕地进入山东美术出版社，做了一名有头有脸的文图编辑。

在体制内，她如鱼得水，驾轻就熟，已然做到了副编审的位子。买车购房，坐拥了一个“高大上”的女性形象的全部标配，还负责一个体制内与沙龙边界模糊、充满学术气氛的画廊的事务。报纸电台电视台，采访报道司空见惯；酒店宾馆会所，时不时送来免单邀请；领导同事亲友，赞许相加，荣誉奖励连连；还有一批坐谈论道的朋友，生熟面孔，经常邀约请饭，签名合影留念；走到哪里，高接远迎，掌声花环簇拥……

这些，是她学习的自然结晶，是她奋斗的必然成果。

然而，有一个从里到外布满了“惊蛰”细胞的灵魂，你很难想象她能够停下闯世界、阅奇景、雕琢自己的脚步。

她用“兢喆”两个叠叠双双、剪纸般艺术字体作为自己的代表符号，这会是她此生爱艺术、弄艺术、研艺术、精艺术的起点吗？

（二）闻“机”起舞

那是上世纪末的最后一年，兢喆应邀参加澳大利亚昆士兰美术馆一个展览，结识了一众当地文化艺术界人士。回到国内后，将采访美术馆馆长当格·浩/Dong Hall的文章和一系列的展览报道、华人艺术家成就的文字与图片陆续发表，这包括蔡国强、徐冰、阿仙、关伟等等。这些报道自然会传回到澳大利亚，引发了很大反响

。不久，她意外地收到新南威尔士大学美术学院伊因· 霍华德教授/ Ian Howard访问学者的邀请函。

出国学习的机会来了，但她的供职单位正用她用得得心应手，并不乐意放行。转年单位换了领导，有了新转机，兢喆便再与霍华德院长联系，得知学院有一个艺术管理研究生在读课程，很希望就读。拿到签证，她毅然放弃国内积攒的一切，只身前往著名艺术学府 COFA 进修艺术管理专业，在沉淀自身的同时以更开阔的视野理解多元化的艺术人文。

初来生活一切归零。当她双手十个指头每一个都勾着不同的食品塑料袋子，徒步从超市返回房东家，骄阳似火，毒辣猛烈，自以为英语不错的人竟然在超市刷卡的时候听不懂问话，整个心思冰到了极点，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水，不断问自己是图啥来到了这里啊……

氛围可以把人融化。美术学院COFA坐落在著名的帕丁顿画廊区的牛津街旁边，跨格林和纳皮尔街，周围都是画廊、酒吧和书店，学生会休息区是一座临街连排英式房，窗子大开正对着老屋，树干与花枝斜框而入，凭窗依栏，处处可见有味道的画面，也可以想入非非。免费的茶、咖啡、饼干和牛奶每天敞开供应，沙发可斜躺可仰卧，她很快便喜欢上这样一个天堂一样的学习环境了。

日子昏天暗地，满心都是朝气。一个学期结束，开始时对兢喆并不看好的教授温迪收起往常的冷漠，满面春风地说：“没想到啊，你的成绩真是不错，你的努力难以置信。”她说，我有一个日本好朋友，她很怕接听电话，但是她难以置信的了不起，你也一样。然后，她拍了一下兢喆的肩膀说：以后有什么问题告诉我。兢喆听出了“后音”——借夸赞别人，间接表扬了她，这使她非常惊愕。

一天，在阶梯教室下面的陶艺工作室遇见丽萨老师，她喊住兢喆问，“你在中国做过陶瓷吗？一学期要求你们做三件，你却做了三十多件作品，可以开一个展览了。”那夸赞的神态如沐春风。

（三）得意门生

有一次美术学院阶梯教室里有学术演讲。她入座后，身边的一位先生对她友好的点头致意，礼貌起见兢喆便做了自我介绍，那先生竟然说，我知道你呀，你是院长最欣赏的一个中国学生。可兢喆并不认识他。后来才知道他是副院长Van，专门负责国际留学生事务。

兢喆并不在乎如何评价自己，最在乎、最用心的是学业。她想，只有一心扑上去，才能学到东西，强大自己。

开始的学习就是“玩泥巴”。大学教学条件优裕，陶泥、釉彩和工作室设备敞开使用。兢喆想起老记者当年采访劳模叙述北京人民大会堂的感受，“雪白的馍馍使劲吃（馒头敞开吃）”。电邮告诉国内的朋友，这里的陶泥随便用。她对一条一条躺在保湿箱子里麦黄色的陶泥有一种饥饿感，就想说：我的我的，我来把你们都唤醒吧。除了机械拉胚，心灵手巧的她还找到了一种擀面皮做泥胚的塑形方法。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在这里把这一辈子的泥巴都玩到，手也变得粗糙如村妇。英文的阅读和写作使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一旦埋头读书，后脑勺就一阵阵作痛。可是在把玩陶泥的时候，却不觉得苦和累，有恋爱一样的愉悦和欲罢不能，每每都是深夜保安来催促要锁门的时候才悻悻离开。

第二学期，兢喆选了铜版画，竟然发现这又是一个引人入胜的领地，废寝忘食那是她的常态。大概是太过投入，也可能是新来的保安不太仔细，她竟有三次被锁在铜版画工作室。第一次还窃喜可以一直干个通宵，岂料六月份的悉尼到了午夜彻骨寒冷，过了凌晨2-3点，分分钟难过，兢喆便爬到大工作案子上，平躺不是，侧身屈卷也不是，加上饥肠辘辘，比夜间坐火车乘飞机要难挨多了，连厕所都去不了……后来成为兢喆儿子父亲的人，每到周末都来学校里帮助做沉重的机械活儿，使她心怀感动，以至于萌生了对女儿的感情，铜版画竟然成全了一桩中西姻缘。

享受着这么多艺术实践课，时间过得如飞。兢喆的多项主修专业课和专业课没有因为英语的磕磕巴巴受到影响。相反，课业受到每一位老师的赞许。

　那里的艺术沃土时时吸引着如饥似渴的兢喆。为把论文写好，她找来悉尼著名的艺术撰稿人约翰·迈克唐纳/John McDonald一些艺术评论文章来研究。约翰·迈克唐纳/John McDonald是论文书写风格的教师，但他的艺术评论用词生僻、晦涩难懂，很多是英语转借法语、拉丁语或意大利语的艺术专用词。为了阅读明白他的一篇艺评，兢喆花了整个周末查字典，用中文将报纸的边空写的满满。约翰·迈克唐纳/John McDonald 看到后大为惊讶，要来复印一份，说这样一张英文报纸夹注和涂满中文手写字，本身就是一个艺术记录、一份艺术品。后来，他专门请兢喆到西北饭庄吃了一顿中餐。

兢喆的一篇论文“关伟，一个用图像说故事的人”，被副教授乔安娜看好。因兢喆英文是中式英语，乔安娜便安排同学苏珊帮兢喆修改，苏珊说波兰人注重文学、音乐和艺术，没有面包牛奶不要紧，但是从小要读书、弹钢琴，这让兢喆对波兰人心生敬意。圣诞节时兢喆买了一张玛雅礼品卡连同贺卡一同送给她。

著名画家沈嘉蔚先生为兢喆绘制的肖像

（四）剑指虎山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最后一学年，到了毕业论文议题确定和导师选择的时候。本来，做一篇中国当代艺术的论文非常容易获得通过，但她觉得既然来了，为何不把澳大利亚的当代绘画研究一下，这才是真正的学习。于是准备了“澳大利亚当代绘画与艺术产业”论文的写作。在题目报上后的第一次例会上，乔安娜给每个人都落实了指导教师，最后一个是兢喆。乔安娜说：“Ginger, you are the special one,Dean chose you”。是导师选择了这个知难而进、好学上进的学生，学院的NO.1霍华德教授选择了兢喆。

对兢喆而言，这是唯一的一次知难而进。不少于3万字的论文写起来并不轻松。她先用中文书写，然后再用英文翻译贯穿，完稿后交给导师审读。霍华德教授说有许多英文的书写问题，需要亲自和她一起修改。于是每天下午4-6点之间，他都拿出两个小时的宝贵时间与兢喆沟通文字和内容，按照兢喆的实际想法和意思，逐字逐句在电脑上斟酌文字，做最准确的英文描述。

与霍华德院长/ Ian Howard（右）、尼克/Nick Waterlow老师（中）在奖学金公布的酒会上

获得珍·舍曼奖学金后，听舍曼博士/Dr Gene Sherman教诲

完稿后，兢喆本以为有院长做导师，一定会得到很高的分数，况且论文在初稿拟定期间就获得了珍·舍曼画廊基金的课题奖学金。结果着实让人大吃一惊，只给了63分。问题出在，兢喆论文的澳大利亚当代艺术视角，四平八稳、力求面面俱到，没有尖锐的批评，没有问题的提出，不够新颖，这被艺评人主审老师乔安娜指出了。

2002年与霍华德夫妇合影

作为一个中国留学生，能够选择澳大利亚绘画与文化艺术进行论述已属不易，可学术威严的主审老师并不肯原谅这一点，因为这对学生成长不利，兢喆对此心悦诚服并始终心存感激。兢喆的这篇瑕不掩瑜的论文后来还是延展编辑了《澳大利亚当代绘画》。绘画系的彼得·品森教授是这本画册的艺术顾问，提供了大批艺术家的联络方式、地址和他们的代理画廊，尼克为兢喆写了一份与艺术家联络的信誉背书函件，霍华德院长为画册作序。为取得版权和联络艺术家，她走访了大批艺术家工作室或画廊，期间的故事和精彩值得单独书写。遗憾的是对三位师长，兢喆都没有张罗过中国式的人情饭局答谢，却有二位已经作古。“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兢喆自谦并非千里马，但庆幸自己遇到了许许多多伯乐。

李兢喆与尼克/Nick Waterlow老师（中）、霍华德院长/ Ian Howard（右）在奖学金公布的酒会上

（未完待续）

人物介绍：

李惊蛰，从事艺术行业多年。2001年新南威尔士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奖学金和2002年舍曼画廊奖学金获得者。2003年获得新南威尔士大学美术学院艺术管理硕士学位。她是一位艺术家、中文艺术评论者、策展人和出版人。她编辑出版了许多值得关注的读物。她出版的有关青花瓷的《柳树图案故事》，2008年成为新南威尔士大学赠送给每一位来自中国毕业生的礼物。经她编辑出版的还有《童画童谣：給双语妈妈和孩子》《“帽子与面纱”—悉尼医院1788-1985年护理历史》，时任新州总督玛丽亚·柏瑟斯特教授为该书作序。她的研究论文“悉尼双年展历史回顾",以及采访悉尼双年展董事会主席Nick Waterlow OAM文章入编2008年《清华美术论丛》创刊号。她在中国和澳大利亚两地策划和组织了许多展览，包括“视觉中国故事——温迪·莎普和伯纳德·奥雷斯”,在上海和山东的巡回展览(2016)；她还在悉尼策划了首届动物题材“爱的世界:旺星喵星（2019）画展”等。她在上海周庄和悉尼洛克代尔开辟有国际艺术家客居住所，提供给能够促进文化交流、人品正派的中外艺术家居住和创作。同时，她本人也是一位艺术实践者和创作者。其雕塑作品三度入选悉尼Sculpture@Bayside 2018、2019、2020，在悉尼卡雅玛海滨展出。1995年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期间，她的作品“大鸟”入选首届“中国女美术家作品展”，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来源：艺术文化大观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