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杰说丨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批评后 陈航再度卸任钉钉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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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新闻记者 孙杰 报道
时隔一年多,钉钉再度换帅。
6月11日,阿里巴巴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陈航(花名无招)卸任钉钉CEO,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
就在一天前,阿里最高决策机构——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帖文《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以严厉的措辞批评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直接指出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狠话放完就动手。
接任后,陈宇森成为阿里巴巴最年轻的事业部CEO。但摆在他面前的,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棘手的局面:一场由7.5万字离职信引爆的管理危机,一支在一年内流失超300人的核心团队,以及付费转化率不足1%的商业化困局。
这究竟是一次管理文化的紧急纠偏,还是一场面向AI时代的战略转换?要回答这个问题,可能需要先弄懂一个问题:钉钉的灵魂人物无招,为何在回归一年后就被火速换掉?
合伙人“批完就动手”,阿里文化不容越界
这场高层震动的直接导火索,源于6月4日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阿里内网发布的7.5万字离职复盘长文《置身钉内》。
长文按时间线复盘了无招回归后主推的旗舰AI项目“ONE”——从立项、冲高至300万日活,到因定位迷失、底层基因冲突、设计逻辑脱节以及组织内部高压管理,最终收缩、拆分的全过程。文中披露了多项令人侧目的管理细节:“凌晨12点查岗”“紧盯竞品熄灯时间”(内部代号“望舒行动”),以及作者因熬夜两次晕倒、一次被120送医的经历。
6月8日,已离职的钉钉前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发文《置身钉外》隔空回应,称“那种高压,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那种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我知道”。他也透露,自己长期每天早上9点上班、凌晨2点才到家,“真的想多活几年”。
6月10日,一场具有标志意义的回应到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不足500字的回应帖《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开篇即明确表态:“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目前,合伙人委员会五位成员分别为马云、蔡崇信(阿里巴巴集团董事会主席,永久合伙人)、吴泳铭(阿里集团CEO)、蒋凡(阿里电商事业群兼国际数字商业集团CEO)、吴泽明(阿里集团CTO)。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掌握阿里董事会提名权的最高权力机构,罕有对一个具体事业群管理方式的公开批评,这也是阿里20多年来首次对一个具体业务团队做出如此明确的公开否定。
在批评之外,委员会还给出纠偏方向:AI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管理者的职责是“远见、主动担当、团结和激励团队”,“培养人、激发人是每个Leader的责任”。
次日,阿里巴巴集团宣布钉钉换帅。
无招的“不疯魔不成活”与再次告别
要理解这场换帅的深层次逻辑,不能不追溯无招与钉钉之间长达十多年的羁绊与纠葛。
无招本名陈航,1999年曾是马云在湖畔花园的001号实习生。2014年,在阿里内部先后负责过淘宝主搜索、一淘、来往等业务后,他从近乎夭折的“来往”项目中带两三个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硬生生开辟出企业协同办公赛道,孵化出钉钉。

钉钉原CEO无招(资料片)
他治下的钉钉以高强度执行著称,在阿里内部绩效常年4分(重大贡献),团队从不缺乏激情。无招的管理哲学被概括为“不疯魔不成活”——高压驱动、极限执行、自成一派。这套打法在从0到1阶段是有效的,甚至可以说是必要的。
但属于“创业英雄”的打法,在阿里三年两次的大组织调整中屡遭震荡。
2020年,阿里推行“云钉一体”战略,无招被调离,叶军接任,核心任务是将钉钉从独立创业型产品深度嵌入阿里云。2021年7月,无招正式从阿里离职创业,创办“两氢一氧”(HHO)。
2025年3月,局势迎来转折。阿里CEO吴泳铭将钉钉明确定位为集团核心To B AI应用,阿里收购两氢一氧相关股份,无招时隔四年回归,再度执掌钉钉。一位接近阿里的业内人士评价称,“当集团把AI放到最重要的位置,组织一定会加速。但加速最后不是落在口号上,而是落在具体团队和具体的人身上。”
回归后,无招定下“在12个月内实现盈亏平衡”的激进目标。他推行了多项以抓纪律为核心的管理动作:全员9点上班,午休缩短至45分钟,晚上9点开晚会,管理层全员学习Python编程,技术团队被倒查代码量,“0代码的程序员将面临淘汰”。有报道称,无招凌晨12点查岗,次日质问不在工位的员工为何“提前下班”。
据钛媒体报道,钉钉团队从2025年初约1900人,到2026年初缩减至约1600人,一年内流失超300名员工,员工在网上戏称“钉钉已非牛马能待之地”。
陈宇森是谁,钉钉要走向何方?
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接棒,是阿里此次换帅最不寻常的信号。
陈宇森,免试保送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求是科学班,22岁创办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后被阿里云收购,入选福布斯亚洲“30 Under 30”榜单。2025年在阿里云内部创业,带领团队研发AI Agent产品MuleRun。接任钉钉CEO后,他成为阿里最年轻的事业部CEO。
陈宇森的履历对应着钉钉急需的新技能。MuleRun在去年9月已由阿里云对外发布个人Agent产品,他在内部创业中跑出的成绩,被外界视为阿里AI Agent战略的关键拼图。从3月的Alibaba Token Hub(ATH),到4月的集团技术委员会,再到6月的Token Foundry,以及从MuleRun到钉钉的人事调动,吴泳铭正以高密度节奏将AI力量从“分散实验”推向“集中押注”。
相比无招“一家公司跑全流程”的打法,陈宇森代表的是一套与集团技术中台紧密协同的新模式——阿里希望钉钉从“创业型产品”或“云服务管道”,升级为“集团AI战略的核心组件”,这需要的不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狼打法,而是与AI中台、通义大模型、平头哥芯片深度咬合的系统能力。
钉钉的战略方向正在发生一次根本性转变:不穷时期的“云钉一体”是把钉钉作为云服务的入口和管道;无招回归后的“悟钉一体”是把钉钉作为AI Agent的载体和平台。两种逻辑都未完全跑通——前者稀释了钉钉的独立性和产品锐度,后者则因管理文化冲突触碰了阿里的组织边界。陈宇森的接任,意味着钉钉第三次转向:从单点创业拉动的打法,切换到与集团AI资产深度协同的系统化作战。
商业化的“世纪难题”与新掌门考题
换帅只是第一步。摆在新任CEO面前的是一道内忧外患的综合题。
商业化,是钉钉增长方程式里最棘手的未知数。截至2026年3月,钉钉用户数超8亿,企业组织数超2600万,但付费组织数不足20万。按这一数据测算,付费转化率不足1%。钉钉2025财年订阅收入突破30亿元。
飞书的对比让这组数据更加刺眼。飞书用户规模不到钉钉的15%,但2024年年度订阅收入已超21亿元,约等于钉钉同期收入的七成。这意味着,飞书用不到钉钉1/6的用户体量,撬出了超过钉钉2/3的订阅收入。钉钉的商业化效率远低于其最大的竞争对手。
AI转型同样磕磕绊绊。旗舰AI产品“ONE”冲击到300万日活后快速收缩,定位反复调整,关键产品经理相继离场,核心AI团队面临断层。如今ONE已收缩为独立应用“悟空”,由新成立的Alibaba Token Hub(ATH)统筹。
对内,团队重建同样紧迫。300多名员工的离去留下了信任的裂痕。无招所代表的“不疯魔不成活”的极限管理文化走到了终点,合伙人委员会的定调更让钉钉站在十字路口。如何在一家超过8亿用户的大体量平台上,激发团队的创造力而不是消耗团队的体力,是陈宇森上任后首先要解答的文化命题。
钉钉换帅这场震动来得突然却并非偶然。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开腔,技术极客火线上任,这不是对一个管理者个人的批评,而是阿里对钉钉旧战略路径的一次系统性纠偏,是对一家超过8亿用户的超级应用重新校准航向的集体决议。
陈宇森手握阿里AI战略转圜的战车方向盘,但前方的弯道还有很多——修复文化与团队裂痕、解决商业化的效率失衡、推动AI产品真正落地的攻坚战,每一项都足以让最年轻的CEO无法轻松。钉钉的航向正在转向,但能否顺利抵达对岸,仍需市场给出最终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