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春阶

第六章 六爷爷被绑票

弗尼思的眼珠儿在飞速地旋转

俺嬷嬷孙氏吩咐二姑公冶盈樽看着火，她从鏊子窝里爬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草屑，扭着小脚跑出去，看到六嬷嬷扶着墙，弯着腰，风把她的大襟褂子吹开了呼哒着。嬷嬷孙氏去给她扣上，一边扣一边说：“弟妹弟妹，别急，你慢慢说。”六嬷嬷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坏了，坏了，你六弟叫土匪绑了……”

公冶家上上下下都紧张起来。天井里杵满了一家老小。在我们家族，主事的是六爷爷公冶祥敬，他是族长。往下排，就是我爷爷公冶祥仁。实际上呢，拿大主意的，都是我爷爷，耳濡目染，嬷嬷孙氏跟着爷爷也沉稳了些。

嬷嬷遇事不慌。她说都别急，回家看到二姑居然摊了两个煎饼，虽然摊得不太圆，也不太匀，毕竟会摊了。嬷嬷很高兴，刮了刮二姑的鼻子，这算是奖赏了。

嬷嬷孙氏赶紧熄了火，还没忘记把四鼻罐子埋到火星四射的草木灰里。罐子里是咸菜疙瘩和咸鱼头，放在鏊子窝里闷一夜，第二天扒出来吃，会冒出特有的一股鱼香味道。后来，我大哥公冶德乐干个体，跟大嫂在芝镇开了个小酒馆，专门做鏊子窝焖鱼头，在芝镇很火了一把。但我大爷公冶令枢尝了尝，觉得味道不行，比嬷嬷孙氏做的差得不是八丈远是十八里远。

那天晚饭时分，嬷嬷孙氏扭着小脚端着还热乎着的煎饼到了堂屋，说：“都别急，先趁热吃，吃了煎饼再去找。”

六嬷嬷只是一个劲地哭。老嬷嬷景氏这时拄着拐杖进来了，拉拉六嬷嬷的衣角，悄声说：“快别哭了，听听小樽她娘说的吧。”

我大爷公冶令枢骑着驴跑到芝镇，骑到半路上，一摸土匪的那张绑票，没了，赶紧回去找，在土路上来回走了三趟，才在南杨庄村后的一个沟渠里找到，迎着风，骑上驴再跑。那驴子放了一个响屁，差点把俺大爷给震下来。

药铺里已经点上了灯，在灯下，爷爷正在看芝里老人写的《古玉辨》，字号很大，不用戴老花镜。他知道芝里老人是嗜玉癖，饮食起居，玉佩不去身，家里的平辈都喊他玉痴。爷爷端着茶杯，看到第二十一节“玄玉”：“余少时，与族兄西岩同学，夏日同浴于小浯河之龙湾。西岩好食蟹，每于石洞中捕之。忽得一蟹甚巨，其甲钳一小石，黑如琥珀之瑿，光极空灵，疑为寻常之牛角石。既审视花纹极精细，乃一玉压脐耳。余索持之经两月余，不知失落何处，迄今思之，殆所谓澄潭水欤？”

澄潭水？哦，在前面看到过。年纪大了，书看了接着就忘。爷爷感叹，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秉烛之明。烛光微弱，聊胜于无也。

爷爷心里感叹着又回翻，翻到了第十九“澄潭水之古玉”，写的是：“玉有出土，后落于潭水之中年久，再出土者，名曰澄潭水，此种含有水气，润泽异常，较之脱胎旧玉，犹胜数倍。以其清光能照人影，诚为罕见之珍。余见清纯帝所佩之黄玉纹鱼佩，受三色色沁，名曰澄潭水，视之首尾欲动，真奇品也。按玉性喜燥，而患湿，故出土古玉佳者多在西北，独入于潭水中，于无石无泥处而得此宝，为世所珍，岂不怪哉。”

浯河里居然有澄潭水之古玉，那可是亮玉，真也奇怪了。正想着，大爷公冶令枢进来了。爷爷盯着大爷，听完讲述，又问了一些细节，又盯着大爷。大爷被盯得发毛，都忘了把那土匪的票掏出来。

绑票是一张巴掌大的红纸，票上写着赎金一百块大洋。爷爷又盯了我大爷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在吃樱桃，樱桃很大，红得发紫，很光滑，像个小花红果。我吃了一个，你六爷爷也吃了一个。你老嬷嬷要吃，让你老爷爷给夺了下来。你六爷爷给了你老嬷嬷一个樱桃核。那樱桃核，比一般人家的樱桃还大。你老嬷嬷把樱桃核放在一个瓷盘上，底盘上有一行字，是刻在上面的，写的就是一百块大洋。一阵风来，你老嬷嬷捧着的瓷盘歪了，差点儿打碎，她用膝盖接住了。”

掌着灯笼，爷爷公冶祥仁和大爷公冶令枢回家。爷爷骑着毛驴，大爷在毛驴后面跟着小跑。

开了公冶家祠堂，祠堂门多日不开，那门轴都锈了。祠堂里也有股霉味，列祖列宗的牌位也该打扫了。

爷爷吩咐把门窗都打开透透气。点上的蜡烛，一打开门窗，蜡烛被吹灭了。爷爷吩咐大爷回家拿来了罩子灯，罩子灯是日本货，芝里老人从日本留学带回来的，把最大的那盏送给了我爷爷。

族长六爷爷公冶祥敬摊上事儿了，赶紧跟老祖宗汇报。爷爷看着供奉的弗尼思，那抹幽蓝，湿漉漉的。爷爷的感觉里，弗尼思的眼珠儿在飞速地旋转。

爷爷盯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楚，领着上香磕头。商量着凑钱。一时没有那么多，得卖地。

六嬷嬷先把自家的地契拿来了。四大爷公冶令棋在后面跟着，脸上显得不慌不忙，迈着四方步。六嬷嬷催着他快走，越说他走得越慢。我四大爷本来性子就慢，说话也慢条斯理。六嬷嬷呢，是个急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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