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散文|红叶济南

作者 崔洪国

“凤凰山上少人家，红叶漫山映落霞。”人生最美的风景，有时在走走停停中发现，有时在无意中就又邂逅重逢了，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缘分和人生何处不相逢吧！

——题记

一

“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青山绿水的泉城济南也是一个因红叶誉满天下的名城。每年到了10月末，济南的红叶就开始漫山遍野了。这时的季节正迈着悠闲的步履向着深秋进发。时令的变幻和季节的轮回从来都是从自然的调色板开始一点一滴的透露着气息，所有的依恋和不舍也都是通过大自然姹紫嫣红的微调表白和倾诉着。大美济南的深秋也是这样，夏季的酷热一天一天散去，秋凉的清爽渐入心脾，只此青绿待济南——盛装了泉城一春一夏的青绿此时也如喝了甜甜的红酒，微醺着，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从一枚到一片，从一丛到一山渲染着淡淡的红。从这时，济南红叶，红叶济南就成了人们争相观睹，诗吟词颂的话题了。

今年与往年不一样的地方是今年的秋天漫长，整个10月济南一直沉浸在高温的炙烤和炽热之中。到了10月末还有几天气温攀升到了30℃以上，恍若隔世的盛夏重装来袭，一时间，人们都找寻不到深秋季节的那种代入感。以前每年的这个时候，红叶早就为无数泉城人和天南海北的游客踏赏着，寻觅着，进入镜头，上了壹点、海报和头条，成为济南秋季的网红代言了。今年，因为秋日的漫长，那些红叶一直迟迟地等待着季节的号令，在人们望眼欲穿的期盼中不急不慢地梳妆打扮着，姗姗来迟地收纳和梳理着那份天然的淡然和优雅。时令虽然是晚了一些，但生命的生发成长和自然的喧嚣静息一样，自有其不变的宿命和规律，该红叶上场的时刻，自然还会是那份铺天盖地，让人惊艳的漫山红遍，层林尽染—所以，莫要心急。

“疏林红叶，芙蓉将谢，天然妆点秋屏列。”今年的秋天，最早是从旅游路看到了那些叶子在季节的演进中催生出由绿到红的变化。记得一天早上，上班经过三区外面的人行道，我看到了有几片红叶从三区围墙的铁栏处伸了出来，枝条缠着铁栏杆，那些刚刚开始发红的红叶探头探脑张望着，很羞涩的样子。很容易就让人念起清照的“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不同的是那个倚门的是美少女，这个倚着栏杆的是秋日里刚刚开始发红的红叶。我当时还把那几片红叶拍了下来，最先发到了朋友圈中，很多朋友如看到新生事物一样，点赞分享着。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济南今年秋天我看到的最早红叶。

以后的日子里，从千佛山东路到历阳大街近旁的历阳湖，那些红叶就逐渐地成为这个城市的网红主角了。倘若说旅游路沿途那些红叶给人的是一种条块和线状的零星和散碎感，历阳湖的红叶给人的就是那种在深秋的季节，阻挡不住，掩饰不住的纵深感了，那种纵深感更彰显着一个城市在属于自己的秋季所特有的风景和辨识。因此，说济南红叶是一种点缀的话，红叶济南就是一个城市的主题，主色调和主旋律了。济南红叶，济南是配角，红叶济南，济南是主角。都是因为有了红叶更加绚丽多彩，但我更愿意说红叶济南，因为这更多蕴含着一个城市的风物和叙事。

二

在我的印象里，历阳湖的红叶在泉城济南就很有代表性，很值得说道。那些红叶先是从旅游路旁边一片一片进入到你的眼帘。有时上班的时间还早，下车步行，我最愿意做的就是穿行在那些烂漫的红叶中间。靠近了看，有的红叶很完整，整个一片没有一点瘢痕。有的经了秋露和微霜，一半红，一半黄。还有的红叶好像被小虫啃噬过，留下了零星的小洞，晨光和晚霞投送过来，穿过那些小洞，会在丛林中播撒下一缕一缕的光芒。靠近了红叶拍照是需要一些技巧的，既要把红叶取足，又要把背景虚化，拍出来的红叶就雍容富贵，仪态万方。倘若再有一点红色太阳的线条和光芒点缀在红叶上，那片红叶就是一幅非常唯美的风景了。我的手机里每年都会留存一些这些红叶的特写。

再往远处，就是碧波荡漾的历阳湖和湖畔起伏的山峦了。历阳湖四周的步行长廊两侧栽植了不少的枫树，过了这么多年，也都亭亭玉立了。秋天一来临，这些枫树率先换装，总是用这些每天都在变红的红叶向着一泓碧水弹奏着秋意如诗的旋律和序曲。湖的中央有一个人工的湖心岛，早晨晴空万里，岛上的那些枫树、紫叶李、银杏都纷纷把自己的倩影投在水中。枫叶红了，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为湖心岛最光鲜亮丽的光影。倘若有秋凉的微风吹过，有几片叶子就从树上悄然滑落，落在静静的水波上，随着湖水的涟漪荡漾着，不久就荡漾到湖西的山岩边，与那半山红叶涂抹的红融为一体。

“秋景堪题，红叶满山溪。”碧水之上，漫山的红叶若即若离，是最富有诗情画意，最让人陶醉的了。还是说历阳湖的那些红叶，湖的西侧是千佛山向南绵延的山岭，近水的红叶贴近了水面，与历阳湖亲密呢喃和细语着。再往上，就是山岩和山体上的那些红叶了，虽然山不是很高，山体也不是十分峻拔，但山坡平缓，视野开阔，隔着湖远望，那些红叶顺着平缓的山坡漫漶开去，在你的眼界里就是漫山遍野了。

山体上常年绿植的是青绿的松树，红叶漫山的时候，那些松树的绿就掩映到那些红叶的背后，与红叶分了默契的AB角，彼此唱和着。松涛多的地方，那些红叶就低调一些；山岩突兀，需要红叶张扬的地方，那些松树就侧隐了身形，把C位让给那些舒展的红叶。有时那些红叶调皮了，还攀援到松树的枝干上，与松树紧紧缠绕，依偎着，让人感到一种言传意会的守望相助。这样的时刻，你在湖的这面，调好了相机或手机自带相机的焦距，轻按快门，一幅秋日红叶的山景图转瞬之间就雕琢出来了，再用美颜调一下色彩和锐度，与那些唯美的手机屏保中的红叶还真分不出伯仲来。

三

到了秋季，济南的红叶最赏心悦目的大概是红叶谷和九如山的红叶。我在济南公交和三号线地铁的入口处都看到过红叶谷与九如山打出的，深秋到红叶谷、九如山赏踏赏红叶的风景广告，看着确实是很美，让人心驰神往。2006年前后，我去过红叶谷一次，时间久了，当时留下的印象也都湮没在过往的时光中了，记得最深的就是在山路的红叶林中遥望山中白云朵朵，随风飘逸的情景。

还有就是在红叶谷，眺望四周绵延不断的群山中那些红叶铺满了山谷、山体和山岩，看似很近，你触摸的时候又隔了好几道山峦，你想走近不得，想离去，它们又随了风向着你扑面而来。那种欲遇不得，欲罢不能，欲说还休的感觉非常独特，就如你在梦中梦到了那么美的风景，忽然醒转了，你想回已经回不去了的感觉一样，到现在都难以忘怀。我在散文《那些看云的日子》中写到过当年到红叶谷看红叶的情形，光阴荏苒，转眼之间，已经是十六七年过去了。前不久，单位在南部山区集训，我去的路上经过醉美的济泰高速，看到了人们在前往红叶谷的山路上车挨着车，人在路上摩肩接踵的情景，想必都是去寻找这种似曾相识，见过后很难言分离的独特感受。

“凤凰山上少人家，红叶漫山映落霞。”人生最美的风景，有时在走走停停中发现，有时在无意中就又邂逅重逢了，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缘分和人生何处不相逢吧！就在上周，我在小区东边的凤凰山环山绿道漫步，就又与那些常常入梦，情思绵绵的红叶及在红叶谷相似的风景不期而遇了。那天下午，天有些清冷，但很晴朗。我顺着半山的绿色廊道走了一会，就看到了山路旁边无数的红叶向我招手，微笑着。我向着汉峪金谷小蛮腰的方向望去的时候，近旁的一枚红叶就不失时机的进入到我的视线中，成为我构思小蛮腰故事的一个小插曲。

在山路海拔的高处，往南往西都能看到济南周边和南部山区那些绵延不断的群山。往北最远我看到了华山和浩荡东去的黄河。往西看到了与拖缰山连成一体的洄龙山、佛慧山和千佛山。往南自然是向着远处伸展而去的南部山区。红叶谷就掩映在这些连绵浩渺的群山丛岭之中。我近旁的山体红叶漫山遍野那会，想必红叶谷也正绚丽和灿烂着。这样的季节，红叶谷成为人们趋之若鹜的打卡地，其实在我身边的凤凰山，人少闲静，同样能够赏略落霞红叶的场景，只是之前没有发现而已。

那天，我走过的环山绿道的沿途都是经霜经雪的红叶。刚刚下过一场雪，在背阴的地方，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有的就附着在那些斑斓的红叶上，自成清高的一景，在那万红的丛中，虽有些显眼，但也并非离群索居，倒显得更有情调和风雅。山路的高处，你会看到了很有层次的红叶一丛一丛从山的近处向着远处的群山铺散开去。和当年在红叶谷看到的一样，先是一枚，再是一串，接着是一片，然后是漫山遍野，到最远处就又成为很微小，又很阔大的一个点了。近处是一片红叶，远处就是一脉你站在高处才能眺望到的风景，也就是我们说的江山如画了。

四

在走过的山路上，我看到那些红叶在深秋向着冬天的递进中，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那些红叶的根系非常发达，不仅耐旱，而且能够适应各种不同的生长环境。有的根部就从路边一处岩石缝中钻出来，有的从裸露的山体中长长地伸出来，向着高处延展着。不少的岩石和山体裸露的地表，除了一些杂乱的花草，别的植物很难成活，但那些红叶的根系就能够顽强的生存下来，而且在长长的根系和枝干上紧挨着长满了一簇一簇的红叶。“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平常的日子里，她们毫不起眼，默默无闻，但风骨让人敬畏，当深秋来临，再经历一场严霜，这些红叶就成了这个季节最美的华彩和绽放。

“碧涧流红叶，青林点白云。”让我感到惊奇的是，那些红叶在碧涧、青林、触摸的云端无处不在，有着非常强的攀援能力。在旅游路上，我看到过那些红叶攀援在路边的塔松上。塔松本来就长得高大挺拔，经过修剪后，真得像一座高耸的尖塔，那些红叶就顺着塔松的树冠一直攀援到高高的塔尖上，在一树的青绿中，兀自成为一道风景。在凤凰山的环山绿道上，在松涛如海，白云出岫的山涧，那些红叶有的攀援在光秃秃的山体上，就如同从山体中萌生出来的一般，倘若是一幅锦绣或者一幅画，就像画在了山体上。还有的就顺了山路长长的山墙攀爬着。山墙如长城和古城的城墙，留着一个一个的垛口，那些红叶就在这个垛口和下个垛口之间牵了手连缀着，向西就向着山体的下坡延伸而去。从远处望过去，就像红色的叶片连起来的红墙，美丽壮观。

济南是山水泉湖的城市。深秋的时节，霜染叶红，那些点缀在城郊平川原野，遍布在城市山水泉湖和大街小巷的红叶是泉城烟火气息的一部分，是泉城在这个醉美的季节火热生活的生动写真。“满庭诗境飘红叶，绕砌琴声滴暗泉。”你看，在泉城公园，人们在徜徉和行走中，依偎和簇拥着一树的红叶，在绚烂的季节留下自己最美的容颜和芳华。趵突泉的菊展，千佛山的宋风游园，大明湖的明湖秀，都没有忘记给济南的红叶留出秀她们专场的舞台和空间。在千佛山，我就看到很多的游客在登山的台阶上，一手向天去摘林中的云朵，一手就抚摸着身边一棵枫树的红叶，满脸微笑，憧憬着如红叶一般火红的未来。护城河和我心仪的明湖畔，此时的红叶也如火如荼，火红一片。那些在黑虎泉边汲泉的，在超然楼前卖冰糖葫芦的，也都会给自己选择一处红叶飘飞的场景，既是为了吸引人气流量，也是为自己从红叶中沾一些红色的喜庆和欢乐气氛。

看着这个温暖的季节里，正在上演生命精彩的这些红叶，我忽然想起了鲁迅先生在灯下看《雁门集》的时候翻出的一片压干的枫叶。“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了。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着。”那时的日子是充满了隐晦，漂泊，不安和不确定，所以先生说“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如今不同了，那漫山遍野的红，在人为赋予隐喻和象征的同时，更多是一种自由和奔放的风景存在着，你尽可以大踏步的去欣赏，去吟诵，去留影。

前几日登山，我也摘了两片，放在了两本正看的书中，一本是汪曾祺先生《汪曾祺文集》，一本是韩少功的《山南水北》，都是我很喜欢的一些暖融融的文字，留存一些今年的实物做念想，等到明年的秋光里再看到满山的红叶的时候，也少一些孤独单调的抒情，多一些温情的故事情节和传奇传说。

崔洪国，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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