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涵:一笔一书皆是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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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作家,在文学发展中有着不一样的分量。他们脚踩大地的泥泞,怀揣赤子的热忱,以笔为犁,深耕时代的沃土;以文为镜,映照人间的烟火。张一涵,这位生于沂蒙、长于沂蒙的80后青年作家,便是其中执着的耕耘者。作为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国家、省市级期刊发表百万余字,出版10余部报告文学、纪实文学作品。她的每一篇文章、每一部作品,勾勒出一幅幅沂蒙大地的精彩华章,也书写着一位青年作家的心灵远征。近期,记者采访张一涵。
在童话与烟火里生根发芽
文学的缘分,往往始于童年不经意的遇见。
对张一涵而言,文学的种子是在安徒生童话的字里行间悄然埋下的。小时候,她总爱捧着一本《安徒生童话》,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读再读。丑小鸭在冰面上瑟缩着挪动脚步,羽毛上凝结的冰碴子仿佛硌着她的心头;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最后一根火柴时,眼中闪烁的微光,成了寒夜里最暖的星;独腿锡兵被扔进火炉的那一刻,依旧挺直的脊梁,让她懂得了什么叫“宁折不弯”。那些鲜活的形象,那些藏在故事里的爱与痛、坚守与不屈,像一粒粒饱满的种子,落在她心底的土壤里,静静等待着发芽的契机。
年岁渐长,张一涵的目光从童话世界投向了真实的人间。她总爱穿梭在沂蒙的大街小巷,看菜市场的热闹喧嚣,听老街坊的家长里短。卖菜大姐那双布满裂口的手,粗糙的纹路里刻着生活的辛劳,却能稳稳地握住一杆公平秤;暴雨突降的街头,陌生男子背起拄着拐杖的老人,蹚过没膝的积水,水花溅起的瞬间,映出人性的光辉;清晨的早点铺前,摊主笑着递给赶路的学生两个热乎乎的包子,一句“慢点吃”,藏着最朴素的善意。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瞬间,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她悄悄拾起,串成了创作的底色。
“最开始写作,只是想把这些让我心动的瞬间记录下来。”张一涵笑着说道,眉眼间带着一丝温柔,“但写着写着我发现,每一次创作,都像是一场心灵的远征。你要走进别人的人生,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这个过程,既是对他人的理解,也是对自己的重塑。”
这份“心灵的远征”,在长篇报告文学《天下无孤》的创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2020年深秋,沂蒙大地的树叶开始泛黄,张一涵背起行囊,踏上了走访孤困儿童的路。临沂十几个县区,山高路远,汽车行驶过蜿蜒的山间小路,她敲开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家门。200余人次的深度采访,50余万字的原始素材,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段沉甸甸的故事。

她见过父母双亡、跟着年迈奶奶生活的孩子,小小的身躯里藏着大大的韧劲,放学回家的路上,会采一把野花插在奶奶的床头;她遇过因残疾而自卑的男孩,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却能在纸上画出栩栩如生的小鸟;她听过爷爷奶奶对着孩子的照片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娃命苦,却懂事得让人心疼”。这些孩子的笑脸与泪水,挣扎与渴望,像一根根针,扎在张一涵的心上,也让她的创作理念悄然发生了转变。
“以前写东西,总喜欢聚焦个体的命运,琢磨怎么把人物的故事写得动人。”张一涵坦言,“但走访这些孤困儿童的日子里,我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个孩子的遭遇,更是整个社会对这个群体的关怀与守护。从政府的帮扶政策,到志愿者的暖心陪伴,再到爱心企业的慷慨相助,这是一张巨大的‘守护网’。”
于是,《天下无孤》不再是一本单纯讲述孤困儿童故事的书,而是一幅展现沂蒙大地民生温度的画卷。这本书,也成了张一涵创作生涯的一个转折点——从聚焦个体叙事,走向深耕社会观察。“每写完一本书,都像经历了一次重生。”她感慨道,“那些在创作中触摸到的人性温度,让我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宽广,也让我更加敬畏生活的每一份馈赠。”

在纪实与诗性间平衡起舞
山东是报告文学大省,深厚的文化底蕴与鲜明的时代精神,滋养着一批批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家。张一涵笔下的作品《天下无孤》《大爱沂蒙》《烽火荣光》《沂蒙兵支书》《沂蒙老支书》《硝烟中走来女神》《点亮心灯》等等,本本都带着沂蒙大地的泥土芬芳,收获了业内外的一致认可。
作为土生土长的沂蒙人,张一涵对这片热土及热土上诞生的沂蒙精神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她熟悉沂蒙的山山水水,了解沂蒙百姓的喜怒哀乐,懂得他们的豪爽、淳朴、坚韧与执着。这份熟悉,让她在写作时得心应手,娓娓道来的文字里,满是对家乡的深情。但报告文学不是简单的“讲故事”,它需要在坚守事实底线的基础上,实现美学表达的升级。这是张一涵一直以来的追求。

“报告文学的生命在于真实,这是底线,不能有丝毫动摇。”她严肃地说,“但真实不等于枯燥,我们要做的,是让冰冷的事实长出情感的触角,让朴素的故事焕发打动人心的力量。”在创作《沂蒙兵支书》时,她用“微观叙事”的方式,让宏大主题变得可感可知。书中有一个抢险救灾的场景,如果只是简单地写“某村遭遇暴雨,村干部带领村民抢险,成功转移群众多少人”,读者看到的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很难感受到现场的紧张与热血。张一涵没有这么写。她把镜头对准了抢险队伍里的退役女兵王成成。“王成成手掌被荆棘划出三道血痕,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她却像没感觉到疼似的,紧紧攥着手电筒,在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手电筒的光柱劈开浓重的夜色,也为被困的村民劈开了一条生路。”寥寥数笔,一个鲜活的形象跃然纸上。读者仿佛能看到雨幕中那个坚定的身影,能感受到手掌上血痕的痛感,更能读懂一名基层党员在危难时刻的责任与担当。
“好的报告文学,要让读者走进现场,走进人物的内心。”张一涵说,“细节是最好的桥梁,一个生动的细节,胜过千言万语的抒情。”而要捕捉到这些动人的细节,离不开扎实的调研。“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是张一涵始终秉持的原则。

为了还原孤困儿童的真实生存状态,她在沂蒙山区的小路上不知走了多少遍;为了写好《沂蒙兵支书》里的人物,她整天泡在村里,听他们讲村里的家长里短,看他们处理琐碎的村务;为了创作《独有英雄驱虎豹》,她多次采访“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张洪峰的战友、家人,甚至跟着张洪峰一起参观葛庄伏击战纪念馆,重走了山路。张一涵说:“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份‘平凡的伟大’写出来,让读者觉得,英雄就在我们身边。”
在采访中,张一涵始终相信“真诚是打开人心的钥匙”。面对性格孤僻的孩子,她不会急于追问,而是带着漫画书,陪孩子画画、讲故事;面对警惕性高的村民,她会帮着干农活、唠家常,用时间换信任。有一次,她去采访孤困儿童小川,那个孩子怕生得很,躲在门后,无论怎么喊都不肯出来。张一涵没有放弃,连续7天,她都准时出现在小川家门口,给他带好吃的,给他讲童话里的故事。到了第8天,当张一涵又一次坐在门槛上讲故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川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小声说:“姐姐,你看,这是我的爸爸妈妈。”那一刻,张一涵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自己走进了这个孩子的心里。“调研的过程,就像一场冒险。”张一涵坦言,“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会收获怎样的感动。”
让事实绽放温度
科技的发展,为报告文学作家的调研和创作提供了不少新工具。但张一涵始终认为,冰冷的数据永远替代不了面对面的温情。“GIS地图能标记出我走过的路,却标记不出路上的风有多暖,雨有多凉;大数据能分析出样本的特征,却分析不出采访对象眼神里的光。”她说,“报告文学的灵魂,在于‘人’。只有和人面对面地交流,才能捕捉到那些最本真的情感,才能写出有温度的文字。”

记得,为了创作《烽火荣光》,她采访一位沂蒙老兵时的场景。老人的手布满老茧,关节变形,那是战争年代留下的印记。当张一涵握住老人的手时,老人突然紧紧回握,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年轻人,你们还愿意听我们这些老家伙讲故事,真好啊。”老人的一句话,让张一涵红了眼眶。那天,老人讲了很多关于抗战的故事,从枪林弹雨的战场,到沂蒙红嫂的支援,那些尘封的记忆,在老人的讲述中,变得鲜活起来。还有一次,她采访完一个孤困儿童,孩子偷偷把一颗糖塞进她的口袋里。“姐姐,这个给你吃,很甜的。”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却像一股暖流,涌遍了张一涵的全身。“这些瞬间,是任何数据都无法替代的。”她说,它们藏着文字最本真的力量。
在丰富的调研和写作经验中,张一涵会把GIS地图上的走访路线,转化为文本中的空间叙事。比如,在写《天下无孤》时,她会根据走访路线,勾勒出沂蒙山区的地理风貌,让读者跟着她的笔触,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认识一个又一个孩子。她还会从200余小时的录音素材里,提炼出方言特有的语气和韵律,融入人物的对话中。“沂蒙方言很有特色,比如‘俺’‘恁’‘甭’,这些词汇一出来,人物的形象就立起来了。”张一涵说,“我会把这些方言自然地融入对话里,让读者读起来,就像在听沂蒙人说话一样亲切。”这种创作手法,让她笔下的纪实素材,超越了新闻报道的客观陈述,拥有了独特的美学生命力。
在这个追求流量与速度的时代,张一涵的文字里,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本真的生活原貌,和沾满露水的人间烟火。“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像沂蒙的山泉水一样,清澈、甘甜,读起来让人心里踏实。”

谈及未来的创作,张一涵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她计划深耕北海银行在沂蒙的红色金融历史,推出长篇纪实文学《烽火真金——北海银行在沂蒙》。“北海银行是战时红色金融的代表,在沂蒙大地的烽火岁月里,它为抗战胜利提供了坚实的金融支撑。”张一涵说,“那段历史,充满了传奇色彩,也藏着沂蒙人民的智慧与勇气,也是沂蒙精神的再现。我想把这段历史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在沂蒙的烽火岁月里,还有这样一段‘真金不怕火炼’的故事。”
从童年的童话世界,到如今的沂蒙大地,张一涵的笔尖始终流淌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沂蒙大地的深情。她用脚步丈量着这片土地的厚度,用文字书写着这个时代的温度。
作家简介

张一涵,山东临沂人,山东作家协会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全国首届报告文学作家高研班学员,临沂市政协委员。近年来,在《中国作家》《解放军报》《大众日报》《时代文学》《联合日报》《湖南报告文学》等国家、省市报刊媒体发表作品百万余字。出版长篇报告文学《天下无孤》《大爱沂蒙》《烽火荣光》《沂蒙兵支书》《沂蒙老支书》《硝烟中走来女神》《战旗下剑指苍穹》《点亮心灯》《蒙山沂水育远通》等十余部作品。《大爱无疆》入选山东省“十四五”重点文艺创作项目。曾荣获“沂蒙文艺奖”“临沂市第六届文学奖”“羲之文艺奖”,被临沂市作家协会授予“最有潜质作家”“文学创作骨干”“文学创作新锐”等荣誉称号。
海报新闻记者 朱德蒙 实习生 李斐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