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给阿嬷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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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档院线的首个“黑马”出现了。
没有大投资,没有大明星,没有大特效,一部千万成本的文艺片,《给阿嬷的情书》实现了口碑与票房双丰收。
许多观众表示,一刷哭完,二刷还哭,在评论区建议“带够纸巾”,还有人说“很久很久没有如此温情的片子了”。
这种火爆,不是被资本炒出来的那种火;而是影院散场后,人们带着记忆离开的“自来火”。
为什么会出圈呢?这个问题值得坐下来慢慢聊。
一
影片全程潮汕方言,取景于当地的古寨老宅,讲的是“过番”和“侨批”。
“过番”,是潮汕人对下南洋谋生的旧称。旧时闽粤沿海资源匮乏,遇到战火兵燹,许多年轻人被迫漂洋过海,去东南亚的码头、橡胶园、锡矿场讨生活,把命换成钱,再把钱寄回家。
寄回的这封信,就叫“侨批”。银钱与家书合为一体,这是异乡人与故土之间全部的牵挂。鸦片战争后,这样的信一封封漂洋过海,直到20世纪80年代。2013年,侨批档案还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对非潮汕人而言,这些词语是陌生的。按照一般的商业逻辑,这应该是一部只在广东流传的地方电影。而就目前线上线下的热度来看,已俨然是全民热议的影片。
这说明,只要是有诚意的作品,观众是愿意买单的。
细节,是这部影片最舍得花工夫的地方。导演没有堆砌英歌舞、牛肉丸、工夫茶这些人尽皆知的潮汕符号,而是把镜头压低,贴着日常生活走。
八月十五拜月娘,南枝串门送去油柑;淑柔的家书里提到女儿“出花园”,说“生得亭亭玉立”;无米粿的摊子支起来,蒸笼的热气在清晨的巷子里漫开。
影片里,处处可见潮汕文化的彩蛋。这些细节,潮汕人看了会心一笑,说就是这个味道;外地人看了,也会忽然想起自己的奶奶,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某棵树、某道菜。
细节积累到一定厚度,便生长出真实感。木头单车、咸猪肉、蟑螂煮水,这些细小物件,显得那么富有味道。片中的演员多是素人,老宅的墙皮斑驳,光线也不总是好看的。导演显然没打算用滤镜替观众美化记忆。连说话的方式都是生活里随手捡来的,口音各有千秋,木生洒脱,南枝干脆。同是潮汕话,说出来各有各的性格。
这种不精修,反而是最高级的精修。当地观众看了,感觉故事就发生在家门口;不是潮汕人,也觉得那些人、那些事,似乎在哪里见过。
真实感托住了,真情才能落地,这个关于等待、守护、牵挂的故事才站得住。木生踩三轮赚到第一笔钱,买的是一匹花布,好寄给淑柔;攒了多年,还是没攒够回家的路费。他不是不想回,而是把每一分钱都先给了家里。
南枝替他瞒下那封死讯,此后数十年,一封封信,一笔笔钱,一件件从南洋捎回的东西,全用他的名义寄出。她从未解释过,也从未要求什么。而在异乡,只要听到乡音,大家都会帮助“家己人”。这些情义,表现得非常细腻,经得起反复回味。
二
侨批是一封情书。“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南枝写给淑柔的字,半文半白,这是用木生的口吻写的。然而木生并不是文人,这样的表达,克制而深情。
侨批里的中文之美,源于写批人的文法功底,也源于那个年代人们含蓄的习惯。只写今夜的月色,写你的名字,随信附一朵木棉干花。氛围到了,语言自然不违和。
侨批是一封家书。南枝与淑柔素不相识,却靠着那些冒名的信,守望相助了数十年。随批寄来的物件,沉甸甸的,是陌生人的恩情,更是家人彼此的承诺。片尾,南枝问淑柔咸猪肉好不好吃,淑柔说好吃,南枝说“好吃我就再寄”。观众的眼泪,就在这里决了堤。
更深处看,这也是一封家国之书。华人华侨习惯称祖国为“唐山”,费翔《月琴》里“再唱一段唐山谣”,李小龙的《唐山大兄》,说的都是中国。
影片结尾字幕滚过,至20世纪80年代批局退出历史舞台,全国总计收到三千万封侨批;抗战时期,南洋华侨汇款购买飞机、药品、军粮支援救国。
三千万封,那是多少家庭的离合悲欢,多少颗心的来路与去处。一部好片子,就该为这样的历史记忆守门。
三
AI时代人人求快。AI在求快,市场在求快,观众的注意力也在碎片化的快里日渐分散。
《给阿嬷的情书》偏偏认准了“慢”。
导演蓝鸿春为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辗转东南亚与欧美,采访了很多老华侨:在马来西亚打鱼的大叔,在越南教到七十岁还未回乡的芬姐,在泰国守护中文教育的王叔叔……这些人、这些故事,是任何空想拿不到的素材,也是影片坚实的创作底色。
慢还在镜头里。影片善于调度长镜头、空镜头与特写镜头,带着几分上世纪80年代文艺片的腔调,克制如一篇散文。片尾,老年淑柔与老年南枝挨肩坐下,数十秒的特写镜头,阳光落在两个略显佝偻的背影上,寥寥几句对话。这几十秒,比千字旁白都说得清楚。
素人出演,也是一种慢的选择。没有流量明星分散注意力,观众只能看故事,看情感,看角色。演员是朴素的,没有浓重的妆容,甚至没有皓白整齐的烤瓷牙,不打算给观众滤镜的幻觉。偏偏就是这种参差,成了最好的质感,让一切显得真实。
按传统侨批叙事,女性是等待者,是背景板。丈夫写信来,叮嘱她守好伦常;家里出了事,她默默扛着。《给阿嬷的情书》颠覆了这个惯例,淑柔与南枝,从边缘走到了正中央。
影片没有刻意渲染她们的伟大,只是拍她们打橄榄、煮饭、支摊子、做无米粿。导演说,遇到糟糕的事,那代女性不陷在情绪里内耗,而是迅速与自己和解,转头扎进具体的生活里。
不是悲情,不是宣扬,只是凝视。凝视本身,就有千钧之重。
亲人在,人生尚有来处。他们为我们的远行辗转难眠,也为我们的归来热泪盈眶。《给阿嬷的情书》是写给阿嬷的,也是写给每一个心里还揣着故乡的人的。
橄榄这东西,先苦后甘,回味悠长。
看完这部电影,大概也是这个感觉。
(安徽时评)


